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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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霆,你理理我啊。誇誇我,好不好。”
沒有人回答。
風穿過空曠的山野,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哭,又像是嘆息。他把腦袋抵在墓碑上,閉上眼睛,聲音碎成了幾瓣,
“求求你了,理理我吧……”
依舊沒有人回應。
不知道過了多久。虞亦寧緩緩站起來,手裡多了一件東西,刀刃在雪光裡閃著凌厲的寒芒。他看著墓碑,笑了。
“秦霆,我堅持不下去了。看在我這一世那麼乖的份上……原諒我。”
話音剛落,他抬起手,毫不猶豫地劃過了自己的喉嚨。鮮血濺上墓碑,順著那兩個字往下淌,在白色的雪地上暈開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記憶有些恍惚。
他彷彿回到那一年冬天,秦霆溫暖的懷抱,緊緊抱著他。
“原諒我……最後一次任性。”
匕首落地。
虞亦寧閉上了眼睛。
那一刻,整座山突然起了火。熊熊大火從山腳燒到山頂,火光漫天,將一切吞噬,松柏,野草,墓碑,大雪。大火燒了三天三夜,燒盡了山上所有的樹木,燒盡了所有的生靈。
最後只剩下荒蕪一片,焦黑的土地,和滿目瘡痍的灰燼
可在那墳墓的位置,卻悄然長出了一棵樹苗。
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節生長,抽枝散葉,不過片刻便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樹幹粗壯,枝繁葉茂,樹的中央藏著一隻割破了喉嚨的小狐狸,被枝幹密密地護住,大火燒不到他半分。
歲月如流。
樹洞裡,那隻狐狸沉睡了很久很久。
久到山上的野草青了又枯,枯了又青,久到風把灰燼吹散,又把新的種子帶來。
終於有一天,他醒了。他睜開眼,手裡還握著當初那把匕首。他愣了一下,沒死?
可拉著自己完好無損的身體, 又看了看手中的匕首,不敢相信。他再次舉起匕首,樹枝卻無聲地伸過來,纏住了他的手腕,輕輕攔住了他。
虞亦寧愣住了。
樹葉晃動了一下,一片葉子悠悠飄落,落在他的手心裡,像是在回應什麼。
記憶進入腦海,他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不盡木,上古神樹,象徵不滅與迴圈,天生與守護獸赤狐相生相伴。秦霆就是不盡木。他從來不是凡人,也從來不會真正死去。那些輪迴,那些相遇,那些生生世世的糾纏與錯過,都是註定的。
週而復始,生生不息。是輪迴,也是開始。從誕生的那一刻起,他們就註定要世世代代糾纏在一起。不盡木不是無法化形,而是他早已進入輪迴,等待著與他的赤狐一次次相遇,相愛,相守。
虞亦寧的眼淚瞬間落了下來。
他撲上去,抱著那根粗壯的枝丫,像抱著一個失而復得的,等了太久太久的人,嚎啕大哭。
“秦霆,你怎麼變成一棵樹了!”
樹枝輕輕彎下來,將他整個人擁住。溫柔的沉默的,像很多年前,那個男人把他抱進懷裡時一樣。
第280章 歲月的盡頭。
虞亦寧哭了好久。
那不是悲傷的眼淚,是開心的。他以為他會孤獨地走到生命的盡頭,原來秦霆還陪著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他終於明白了,當年赤狐臨走前對他說的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你並不孤獨。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這話是什麼意思。”
赤狐的聲音從遙遠的記憶裡浮上來,清晰如昨,
“當初你問我長壽是獎勵還是懲罰,現在我告訴你,都不是,是救贖。”
“你的存在,就是救贖。”
虞亦寧任由淚水淌了滿臉。
他活了這麼久,走過那麼多路,見過那麼多人,失去過那麼多,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懂了,他長壽的意義從來不是為他自己的。
是為了所有時空裡的虞亦寧和秦霆。他親手幫助每一個時空的自己和秦霆相遇,相愛,相守。看著他們在不同的世界裡經歷同樣的心動,同樣的掙扎,同樣的不離不棄。
那是他們的心願,也是他的宿命。
他不孤獨。因為每一次成全,都是秦霆在另一個時空裡,替他繼續活著。
…
千年時光轉瞬即逝。
虞亦寧被樹葉的沙沙聲吵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從粗壯的枝幹上坐起來,打了個哈欠,問眼前這棵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樹,
“發展到了哪了?”
一片金黃色的葉子悠悠飄落,恰好落在他的掌心裡。虞亦寧低頭看了一眼,恍然,
“哦——虞亦寧剛重生啊。”
他皺了皺眉,把葉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忍不住嘀咕,
“太奇怪了吧,叫自己的名字怎麼叫怎麼彆扭。”
嘴上這麼說,他還是利落地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千年不曾僵硬的筋骨。
“好啦,那我先下山去了。秦霆,你等著我回來吧!我都好久沒有花過錢了,這次可得狠狠敲詐你一筆!”
他從樹上躍下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從懷裡摸出一副墨鏡戴上,又不知從哪裡抽出一塊紙板,草草寫了幾筆。
墨鏡一戴,紙板一扛,他大步流星地往山下去了。
北苑門口,陽光正好。
他大喇喇地往鐵欄外一站,衝著裡面扯開嗓子喊,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免費算命不要錢啊!”
遠遠地,他就看見一個少年朝這邊走過來。
那張臉他再熟悉不過了,年輕乾淨,眉眼間帶著初來乍到時的小心翼翼。虞亦寧嘖嘖了兩聲,心說虧得他長得好看,所以才能被秦霆一眼看中帶回來。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聲音,
“誒,這位少年,我觀你印堂發黑,恐有血光之災啊!”
少年停下腳步,警惕地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好奇和遲疑,
“你……你怎麼知道我是少年?”
廢話麼!虞亦寧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你什麼樣子我不知道?我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你的臉來。但他當然不能這麼說。
“老夫掐指一算,就知道與你有緣,特意來提醒你。”
說完,他便直接在鐵欄外盤腿坐下,絲毫不介意周圍來往的人投來的好奇目光,對著少年招了招手,
“你過來,咱們聊兩句。”
少年沉默片刻,大概是覺得這個算命的老頭雖然看著不太靠譜,但那雙墨鏡後面的眼睛莫名讓人想親近。他還是走了過去。
“聊什麼?”
“當然是聊……你那極為坎坷的命運。”虞亦寧拖長了聲音,故作深沉。
少年又沉默了。他沒有轉身離開,而是轉身往北苑裡面走了幾步,不一會兒,搬著一個小板凳出來了,規規矩矩地坐在虞亦寧對面。
“請細說。”
虞亦寧在心裡樂開了花。裝模作樣地晃了晃腦袋,壓低聲音,
“其實一切都來得及。你應該明白我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畢竟,現在的你,跟以前的你可不一樣。”
呵呵,能一樣嗎?
是我替你承受了恢復記憶的代價!少年,偷著樂吧你!
少年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虞亦寧沒有解釋“以前的你”指的是什麼,只是繼續說下去,
“最主要的,還是看你心裡怎麼想。你若是不想重蹈覆轍,只要按照我說的做,就能解你的困境。若是你依舊選擇……呃,曾經的老路,那麼你應該知道後果會是怎樣。”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透過墨鏡,認真地落在少年臉上。
“你不能跟北苑以外的人談戀愛。”
他特意加重了“北苑以外”四個字,心想這不算說謊吧?不能跟北苑以外的人談,那跟北苑裡面的談就行啊。
跟秦霆談,好好談,使勁談!要是一個月拿不下秦霆,我看不起你!
少年格外吃驚,
“你這說了還不如不說呢,有什麼區別嗎?我難不成還會跟張伯,陳姨談戀愛啊?你太搞笑了吧?”
虞亦寧尷尬摸了摸鬍鬚,
“呃…你還小,過幾天長大了你就明白了。”
“……”
“若是我沒有做到怎麼辦?”少年遲疑問。
“那…”虞亦寧頓了頓,面容露出一絲遲疑,隨後繼續道,
“你最在意的人會死。”
少年瞪大眼睛,“最在意的人?那不就是我自己嗎?”
虞亦寧笑了笑,“萬一你在意的人也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改變呢?”嘴硬吧你!
少年狐疑看向他,
“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我覺得我最在意我的仇人,然後我談了戀愛,最後他死了。”
“……”呵呵。
“然後我仇人死了之後,我最在意我敵人,最後他也死了。”
“做夢!”虞亦寧被自己氣的吹鬍子瞪眼,揮了揮手,“別想了。”
少年略有些失望,埋著腦袋,指了指地上,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