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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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宴淮十五歲時的暮春,宴知遙死在問劍山莊的正殿裡。
殺她的人是江孤城。
那日,閉關多日的江孤城忽然出關,月上柳梢時,他提劍步入正殿,屏退所有人,與宴知遙獨處了半個時辰。
宴淮得知訊息,本想去詢問江孤城閉關後的修煉進度,畢竟江孤城距離飛昇,僅有半步之遙,誰知剛走到半路,便見雷劫已至,宴淮心中莫名不安,當即向正殿疾奔而去。
可他到底還是去遲了。
殿門洞開,藉著驟然間劃破長夜的雷光,宴淮看清了倒在血泊之中的宴知遙。
而江孤城披頭散髮地站在她身旁,手中長劍染血,注視著死去的妻子,他的面容無波無瀾,甚至堪稱木然。
人在極度震驚和悲傷時,是無法思考的,宴淮跌跌撞撞地衝了過去,重重推開木樁般佇立在一旁的江孤城,撲倒了宴知遙的屍身上。
宴知遙的身體甚至還是溫熱的,但不管宴淮怎麼唿喚她,她都無法再給予宴淮任何回應。
“你做了什麼!你瘋了!!”宴淮朝著江孤城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吼聲,應和著時不時響起的雷聲,簡直宛如一場噩夢。
在他的逼問下,江孤城枯樹般死寂的面龐忽然扯動了一下,他的雙目逐漸變得赤紅,在震耳欲聾的雷聲中,他張開雙臂,狀若瘋魔地哈哈大笑了起來,披散的長髮被周身暴漲的氣息吹拂得狂亂飛舞,在那一瞬間,江孤城的修為突破了困頓多年的瓶頸,踏入了飛昇之境。
“哈哈哈哈,飛昇!去他的飛昇!哈哈哈哈哈……去他的天命!”
極致的癲狂過後,江孤城忽然抬起手中的劍,在飛昇之前,自廢靈脈。
沒有靈脈,環繞在江孤城周身的靈氣如潮水般轟然散開,江孤城的境界開始崩塌,他口鼻淌血,踉蹌著跪倒在地。
在他的不遠處,便是抱著宴知遙,看瘋子一樣驚恐看著他的宴淮。
宴淮以為自己已經忘了,但事實上,他竟然還清晰地記得那天的每一個細節,甚至也記得江孤城氣息斷絕前看向他的那個眼神。
那是宴淮從未見過的複雜,有愧疚,有木然,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近乎毀滅的決絕。
“淮兒,”看著尚未長大的幼子,江孤城眼中浮現出最後的溫暖餘燼:“對不起……接下來的路,可能得你自己走了……”
宴淮根本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不顧一切地質問江孤城,想要從他口中得到一個答案:“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
“淮兒,你還小,不知天意殘酷。”江孤城的目光落在妻子的屍身上,多了幾分哀切,更多的血從他的口中溢位,他眼中的光逐漸黯淡,氣息也變得急促,江孤城用盡最後的力氣,向宴淮遞去自己的劍。
“拿著它,帶著無我,離開這裡……去找你的天命,然後……打破它。”
那隻握著無我劍的手在不斷顫抖,宴淮流著淚看著他,最終還是伸出了自己同樣顫抖的手,從江孤城的手裡,接過了無我。
見他接過無我,江孤城彷彿放下了最後的執念,他再也支撐不住,倒在了血泊裡。
他睜著無神的雙眼,死死注視著宴淮,喉嚨滾動,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不要……踏上……跟我一樣的……末路。”
隨著最後一縷氣息散盡,江孤城經脈寸斷,道基崩碎,飛昇境界如琉璃碎裂,連同他的性命一起,化作了虛無。
什麼天意,什麼末路,宴淮一概不懂,可他甚至連悲傷絕望的時間都沒有,就要迎接新一輪的殘酷現實。
大能飛昇時,天上會出現特殊的異象,問劍山莊的異象自然也被無數人收入眼中,可很快,接引的仙樂隱去,五彩神光消散,這一切都表明,問劍山莊的莊主飛昇失敗了。
江孤城飛昇失敗的訊息像瘟疫一樣四處蔓延,很快讓不少勢力動了歪心思。
問劍山莊底蘊頗深,不說江孤城這些年收集來的天材地寶,光是那萬劍劍廬,都夠讓人眼饞的了。
眼下江孤城死了,宴知遙也死了,一夜之間,問劍山莊只剩下一個十五歲的元嬰期少年,只要能哄住問劍山莊少莊主,就能輕易將問劍山莊的財富輕易收入囊中。
面對如此龐大的誘惑,很多勢力坐不住了。
那些曾經與江孤城稱兄道弟的人,那些曾經在問劍山莊門前笑臉相迎的人,一夜之間換了面孔,覬覦問劍山莊藏劍、藏經、靈脈的勢力如群狼環伺,試探的觸手從四面八方伸來。
宴淮甚至沒有時間安葬父母,就必須面對四面八方湧來的豺狼虎豹。
而很顯然,元嬰期的他雖然足夠天才,但要想守住問劍山莊的財富,卻還遠遠不夠格。
宴淮知道自己守不住,問劍山莊的根基太深,底蘊太厚,而他還太年輕,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絕對不會給他成長的時間。
所以他只做了一件事——放火。
宴淮親手點燃了問劍山莊。殿閣樓臺,藏劍三千,典籍萬卷,宴淮只帶走了最珍貴的那部分,剩下的,盡數付之一炬。
站在火海里,宴淮揹著江孤城的無我劍,最後看了眼被火光吞沒的家。
風光無限的坦途一夕脫軌,溫馨和睦的家庭,自此分崩離析。
他知道,從今往後,他再也沒有家了。
太多的打擊接連襲來,十五歲的少年無力承受這山一般的重壓,唯一能做的,只有用冰冷的理智包裹住搖搖欲墜的情感,找到應對當前困境的最優解。
就這樣,宴淮帶著父親的無我劍和問劍山莊最寶貴的財富,踏上了輾轉流離的逃亡之路。
問劍山莊雖在火海中化作灰燼,但所有人都猜到宴淮帶走了最核心的東西,追殺從未停止,宴淮用各種法寶才勉強得以應對,有無數次,他險些喪命。
最危險的一次,三名化神中期的修士聯手圍堵,他拼著道基受損的風險,以自殺式的狠厲殺招斬殺一人後遁入荒澤,昏迷了整整四日。
醒來時,他躺在一條無名溪澗旁,渾身是傷,身邊只有那柄無我劍。
那夜月明星稀,溪水嗚咽,宴淮注視著望著殘缺的月亮,忽然覺得活著沒什麼意思,至親已死,他被所有人背叛,繼續走下去,究竟還有什麼意義?
強烈的痛苦中,宴淮掙扎片刻,最終還是翻開了母親的手札。
這也是宴淮離家前特意帶走的東西之一,不是什麼武功秘籍,也不是劍道心法。只是一個女子隨手記下的日常——他幾歲換了牙,幾歲不再怕雷聲,哪一年江孤城閉關太久讓她很生氣,哪一年她不小心傷了手指,江孤城心疼得一夜沒睡。
宴淮看著看著,滴落的淚水打溼了手札上的字跡。
明明也曾如此相愛過,為什麼最終會落得這樣的結局?
到底什麼是天命?到底是什麼害得他家破人亡?
宴淮已經問過許多遍這個問題,可始終無人能給他一個答案。
他不能死,至少在死之前,他必須要弄明白,究竟是什麼,才讓他家破人亡。
宴淮在溪邊枯坐了兩天兩夜,第三天黎明,宴淮在那條溪邊悟出了一套新的功法,這套功法可以化別人的招式為靈氣,將那些靈氣化為己用,宴淮給將這個功法取名為“吞雲訣”。
使用這個功法後,宴淮的修為突飛勐進,他還是在被人追殺,但一路上,被他殺死的修士越來越多,最開始是元嬰後期,後來是化神初期,化神中期,化神後期……
第一個煉虛期死者出現後,各個追殺勢力終於對這個少年心生忌憚,有了收手的趨勢。
他們是想收手了,但宴淮卻不可能如此輕易地放過他們,他很記仇,對於心狠手辣的背叛者,他要他們拿命來償。
有一天,他找上了一個曾經跟問劍山莊非常交好的門派,他質問那個門派的掌門,為什麼要背叛問劍山莊,那個掌門剛開始還試圖狡辯,最後被問煩了,終於暴露出真正的嘴臉:“你一個小孩子懂什麼?弱肉強食,本就是世間法則,他江孤城傲了這麼多年,最終落得這個下場,難道是我害的嗎?反正他死都死了,我作為他的朋友,拿點他的遺產,不過分吧?”
宴淮想要殺他,可那個掌門早有準備,他預感宴淮會來殺他,竟然提前佈下了殺陣。
宴淮險之又險地逃離,這個掌門生怕宴淮把他說的話傳揚出去,追殺了宴淮許久。
為了躲避追殺,宴淮在一個農戶的地窖裡躲了兩個月有餘,他逃得匆忙,為了維生,只能吃地窖裡存放的蘿蔔飽腹。
有一日,追兵已經找到了這個農戶的家裡,宴淮躲在地窖裡,一邊聽上面傳來的聲音,一邊狠狠啃著手裡的蘿蔔,想起這個掌門以前在自己家和善慈祥的模樣,忽覺一陣作嘔。
噁心。
他將吃下的蘿蔔吐了個乾淨。
宴淮養好傷後,最終還是成功報了仇,但之後每當聞到蘿蔔的味道,宴淮總會聯想到那個掌門的醜惡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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