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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你,讓你進入地府,應該是不得已而為之的做法。”玄武硬著頭皮接道:“原本天道是打算利用你感知不到力量的特性,獻祭你去補天……那時我們還不知道是真主在搞鬼,只以為是突然的天裂,所以——”

“別說了。”玄燼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力量,嵴背頹然地彎折:“不用再說了。”

玄武跟玄蛇對視了一眼,最終還是默默地離開了,給玄燼留下獨自消化的時間。

他們走後,玄燼獨自在山崖上枯坐了許久。

他恨宴淮恨了千年,如今卻有人告訴他,一切都是誤會,一切都是天道逼迫。

那他反覆咀嚼痛苦,反覆在愛意和恨意中掙扎的那些日日夜夜,又算什麼?哈,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玄燼又開始覺得,自己對待這個世界,實在太仁慈了。

天道將他視作獻祭品,像操縱傀儡一樣操縱他的愛人,他當初就該炸掉整個修真界,毀掉天道費盡心機維護的一切秩序。

明明已經真相大白,可為什麼……他心中的恨意反而更加濃烈?

天道輕描淡寫的一筆,就讓他跟宴淮分隔兩地,為了保護人間,宴淮從仙界墜落,神志不清地受了千年苦楚,徒留罵名。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樣的世界,究竟還有什麼拯救的必要?

殘缺的月沉入深海,旭日照常升起,破曉的光芒照亮了天地,又是新的一天。

一縷晨曦落在了臉上,宴淮輕闔的眼皮動了動,睜開了酸澀沉重的眼皮。

看到頭頂搖曳晃動的樹枝,宴淮的神色透出些許恍惚,一時竟然分不清今夕是何夕,直到一個蛇頭進入了他的視野,關切地詢問他:“你醒啦,怎麼樣,想起你還欠我十三萬六千塊上品靈石沒還了嗎?”

青龍在一旁添油加醋地橫插了一句:“還有我的二十萬塊上品靈石!”

宴淮:“……”

宴淮無語道:“剛醒來就問我討債,真有你們的。”

視野的另一邊,則是玄燼的面龐,宴淮多看了玄燼幾眼,總覺得玄燼的神色裡多了點心事重重的愁緒,看上去甚至有幾分悲慼的意味,像是被誰狠狠欺負過了一遍。

可憐死了。

宴淮緩慢地眨了眨眼,盯著玄燼,好半天沒說話。

玄燼被他默不吭聲地注視著,只覺心頭湧出一股強烈的酸澀和痛意,玄燼近乎茫然地想,宴淮這次想起了多少?發現自己在他失憶期間對他做出那些事,宴淮會討厭他嗎?會……覺得他很噁心嗎?

沉默的時間有點太久了,玄燼終究還是沒能承受住這凌遲般的審判,先一步開口口,啞聲道:“你……想起我了嗎?”

玄武和青龍立即噤了聲,在一旁默默吃瓜。

宴淮重重嘆了一口氣:“想起來了。”

玄燼心口一緊,剛湧上濃烈的苦澀,就聽宴淮下一句幽幽道:“想起來……你咬碎了我最後一套體面衣服,害我只能扮乞丐。”

宴淮繼承玄武和青龍的優良美德,理直氣壯地當場討債:“賠我衣服。”

玄燼:“……”

心頭的苦澀像是被戳破的氣球,開始往外漏氣,一時間,玄燼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心情。

他梗了半晌,才垂眸輕聲道:“後來……還你了。”

宴淮這才露出些許笑意,撐起身,想要坐起來,玄武忙伸手想要扶他,卻被玄燼搶了先。

宴淮剛坐直,幾縷長髮就從身後滑落到了胸前,宴淮餘光瞥到,潛意識覺得顏色不對,抓起一縷頭髮一看,才驟然發現,他那頭紅色頭髮,竟然……褪成了深粉色?

宴淮瞳孔地震:“???”

宴淮攥緊手裡的粉毛,咬牙發問:“解開一半封印,會帶來色弱的副作用嗎?”

青龍輕嗤了一聲:“不是錯覺,你現在不是紅毛——是粉毛了。”

宴淮:“……”

玄武在旁邊溫吞地補上一句:“以前你的頭髮就是黑的,解封出你體內的詭氣後,你的髮色和眼睛,應該都會逐漸恢復原本的黑色。”

“現在算是過渡期吧,畢竟只解開了一半封印。”

過渡期總是陣痛的,宴淮比任何時候都清晰地明白了這個道理,他抓著手裡的粉毛,很有幾分崩潰:“這樣我怎麼出去見人啊!”

玄燼剋制地捻起一縷他的粉色長髮,認真地告訴他:“好看的。”

可惜宴淮暫時還無法接受這過於浮誇的粉色頭髮,默默自閉了一會兒,但很快,宴淮的注意力就轉移到了別的地方。

【生命值:863298543/999999999丨能量值:480316578/999999999】

【狀態:未知錯誤,能量禁用中】

【未知能量值:6362435】

壞訊息,頭髮變粉了。

好訊息,打人更狠了。

看著數以億計的能量值,宴淮不禁勾起唇角:“現在我感覺渾身充滿了力量,完全可以打十個破格!”

玄燼在一旁陰暗地盯著宴淮臉上的笑,心中五味雜陳。

宴淮一醒來,只關心自己的力量有沒有恢復,沒有對他說其他的話,由此可見,宴淮的記憶還遠遠沒有恢復完全。

對玄燼來說,這完全是又一次的劫後餘生。

玄燼總是懷疑宴淮有沒有愛過他,當他得知千年前的真相後,玄燼終於能夠確認宴淮的愛。

至少千年前,宴淮可以為了他放棄飛昇,是真心實意地想要跟他長相廝守的。

可千年後宴淮是否還會愛他,玄燼又開始不那麼確定了。

在仙界的最後一面,他和宴淮鬧得很不愉快。

他咬破了宴淮的唇,還放出狠話,要讓宴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不知道宴淮聽到這些話後,會不會覺得委屈心寒,從而對他心生怨懟。

千年光陰,實在太過漫長,足夠消磨掉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愛。

玄燼垂下眼,悄悄握住宴淮的手。

宴淮察覺到他的小動作,自然而然地反握住了他的手,還朝他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

小樣,在他面前裝得這麼成熟,結果竟然比他小那麼多。

這不狠狠拿捏一下陰暗黑麒麟,他就把名字倒過寫!

玄燼原本還滿心愁緒,轉瞬間就被他笑得眉頭一跳,雖然不知道宴淮在想什麼,但他覺得那必定不會是什麼好點子。

*

宴淮清醒過來後,玄武就加快了返回大陸的遊速。

其實玄武也可以化作人形,跟宴淮一起坐青龍直接返回,但玄武不忍龜背上的生命們就此沉入海底,只得一路尋找島嶼,將地皮上的植物和小動物放生到合適的小島上。

就這樣一路鏟地皮一路放生,難免會耽誤一點時間,好在宴淮並不是非常趕時間,再加上剛恢復那麼多的記憶,他也需要時間獨自捋一捋。

玄武這時才想起什麼,讓玄蛇從他的龜殼裡取出一些舊物,交還給宴淮。

——正是宴淮當年從問劍山莊帶出來的那些東西。

玄武的龜殼水火不侵,是儲物的最佳之地,因此這些年,宴淮的舊物一直存放在他的龜殼裡,得以好端端地儲存至今。

宴淮用指腹撫過那本母親留下的手札,這麼多年過去了,這本手札的封皮雖然添上了點歲月的痕跡,卻依然乾淨整潔,一如往昔。

宴淮沉默了須臾,對玄武說:“謝謝你幫我儲存這些東西。”

玄武搖了搖頭:“你我之間,何須客氣。”

宴淮笑了笑,將目光投向手中的手札。

挑了一處寂靜的地方,宴淮迎著海風坐下,再度翻開了這本手札。

入目的第一頁,依舊寫著那行娟秀小字。

“願我的淮兒平安喜樂,一生順遂。”

宴淮盯著這行字,忽然被一陣莫大的悲傷擊中,連帶著他的雙眼也感到了酸澀。

幾滴鮮紅的血落在了紙上,暈開的紅色很快打溼了這行娟秀小字,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宴淮慌忙伸手去擦,好在這些鮮紅的血跡如清晨的露水,不久後便消散得一乾二淨。

鬼是無法流淚的,只能以血為淚。

宴淮抹了一把臉,想要止住這沒來由的劇烈傷感,可是沒有用。

他只是忽然覺得很委屈。

宴知遙想要他一生順遂,可離開了問劍山莊後,就再沒人保護他了。

宴知遙要是知道他過得這麼不好,一定也會很難過吧。

宴淮閉上眼,任憑血淚從下巴滴落。

玄燼遠遠地注視了宴淮的背影許久,終究還是走上前,在宴淮身邊坐下,伸出自己的尾巴,安撫地捲住了宴淮的腰。

宴淮將腦袋倚在他的肩上,順手抓起他的尾巴,用他尾巴上的絨毛擦臉上的血淚。

“……”玄燼沉默地允許了。

……

不遠處,青龍狠狠皺眉,受不了地對玄武說:“為什麼總讓我撞到這種刺眼的場景?”

玄武沒吭聲,唯有玄蛇鄙夷開口:“因為你青光眼,因為你天道惡婆婆附身,因為你討不到老婆,孤寡到瘋魔,見不得別人秀恩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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