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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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淮跟天道幾番博弈,依舊沒能讓天道鬆口,只因斬斷七情六慾是天道對繼承者的基本要求,絕沒有轉圜的餘地。
最終,宴淮只求到了一項額外的恩典,那就是在大婚結束後再殺死玄燼,一來滿足了宴淮最後的願望,二來也好叫那麒麟徹底死心。
宴淮只覺疼痛難忍,待天道和后土娘娘離開,他再也堅持不住,倒在了血泊中,望著散去雷雲的陰沉天空,恨不得當場就死在這裡。
可他的心願終究沒能實現,因為朱雀第一個衝了進來,將他慌忙扶起的同時,給他餵了復原丹。
宴淮漠然吃下復原丹,不知道是不是丹藥太苦了,他吃著吃著,眼角滑下一滴淚。
他對朱雀說:“我還是沒能保下他。”
朱雀看著他此時的樣子,也恨鐵不成鋼地落下淚來:“你這……又是何苦呢?人間的情愛,當真有這麼難以舍下嗎?”
“如果你體驗過……”宴淮閉上眼,任憑更多的苦澀從眼角滑落:“你或許就能懂了。”
青龍等人隨後趕到,看著血泊裡的宴淮,他們紛紛露出複雜之色。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朱雀擦了一把眼淚,問他:“再過幾天,就是你們的大婚之日……”
宴淮閉了閉眼,精疲力盡道:“那就先完婚吧。”
這是他向天地求來的姻緣,若是最終永不能相見,指尖的紅線,便會成為他最後的慰藉。
想到這裡,宴淮掙扎地坐了起來,對朱雀說:“再給我幾顆復原丹吧,阿燼鼻子靈,不要讓他知道我受過傷。”
治好身上的傷,宴淮又梳洗了幾遍,散去身上濃重的血腥味,這才換上一身新衣服,踏著夜色回到家中。
家裡亮著暖融融的光芒,玄燼還在等他,宴淮在門口站了良久,反覆確認自己的身上沒有異常,才抬步走了進去。
玄燼一直在等他,見他回來,立即迎了上來,問他修煉的情況。
宴淮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對他說:“還是老樣子,卡在瓶頸期上不去。”
玄燼狐疑地打量他,似乎從他的語氣和表情裡察覺到了一絲異常,於是拉住他的手問他:“你受傷了?”
玄燼總是如此敏銳,每次宴淮竭力忍痛,裝作若無其事,都會被他一眼看穿。
只是玄燼這次沒找到宴淮身上的傷口,因為宴淮不是身體痛,是心裡痛。
大婚之日很快來臨。
在無數人的注目中,在天地沉默的見證下,他與玄燼締結了婚契。
站在緣分的終點處,宴淮突兀地想起了一切的起點,他跟玄燼在山巔相見,他救下玄燼,以為他能幫玄燼逃離跟他一樣的命運。
若玄燼知道命運的終點是被他所殺,玄燼會後悔最初遇見他嗎?
在收到玄燼送給他的護心劍的那一刻,宴淮就已經知道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毫無保留地交付了一顆真心的人,怎能容許自己的真心被棄之如敝履?
他再也無法得到玄燼的原諒了。
越是疼痛,越是清醒,他伸手撫過護心劍的劍身,只覺得悲涼。
他終究,還是走上了跟江孤城一樣的末路。
只是他與玄燼,比江孤城和宴知遙要更加幸運一點。
天地雖遙遠,可或許有一天,他們還有機會再次重逢。
哪怕玄燼恨他,也比徹底地失去玄燼更好,不是嗎?
沒有時間猶豫了,宴淮已經感受到了天道的冰冷注目,於是他調轉劍身,朝玄燼刺去。
真正動手時,宴淮握劍多年的手卻有些發抖。
玄燼躲了一下,他刺偏了。
婚契忠實地向他傳遞了玄燼的痛苦,宴淮苦痛難言,只能儘量穩住持劍的手,讓玄燼不要躲。
玄燼似是不相信宴淮會殺了自己,最後真的沒躲,他沒了護心鱗,這讓宴淮殺他變得更加容易。
最後的最後,宴淮在他耳邊告訴他:“今生是我負你,若你有來生……我把我的命還給你。”
所以,在地府好好地活下來吧,去成就屬於自己的天地。
愛我也好,恨我也罷,只要你還能走到我的面前,只要我們還能再相見,不管你要什麼,我都賠給你。
宴淮逼迫自己轉過身,不去看身後的玄燼。
飛昇的接引之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宴淮感到身體一輕,隨後人世間的喧囂便逐漸離他遠去。
他一次都沒有回頭。
很快,他飛昇到仙界,接受了天道的任命,成為了帝君。
在至高天上,宴淮看到了那個破洞。
巴掌大的破洞,裡面黑漆漆一片,看不到另一邊有什麼,只有源源不斷的汙濁力量從裡面散發出來。
宴淮研究了一個封印,勉強堵住了這個洞,可他心裡明白,封印恐怕堅持不了多久。
他一邊研究這個洞,一邊又控制不住地牽掛著玄燼。
玄燼在地府會被其他的鬼欺負嗎?
沒人給他燒冥幣,他在地府會不會過得很拮据?
他飛昇後,四靈也跟著他一起飛昇了,宴淮之前跟青龍他們大吵過一架,連桌子都掀了,一時間有些抹不開臉找他們辦事,只好暗地裡找到最不記仇的朱雀,讓他幫忙去人間捎點金箔紙。
朱雀雖然有些無語,但還是偷偷摸摸給他帶了金箔紙,宴淮有空的時候,就會折一折金元寶,因為他聽說過,在地府,最值錢的東西就是這些親手做的金元寶,信力最強,折算成冥幣的面值也最大。
剛開始宴淮折的不熟練,每天只能折一點,後來折得熟練了,就折得越來越多,等攢了一批,再託朱雀將這些元寶帶到人間,全部燒給玄燼。
據說折了元寶後,要默唸一聲收錢的鬼魂名字,錢才能歸對方所有,宴淮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為了確保元寶能到玄燼的手上,每折一個元寶,他都要念一聲玄燼的名字。
宴淮一天折一千個金元寶,就默唸了一千聲玄燼的名字。
當然,天道對宴淮摸魚折金元寶的行為十分不滿,說好的斷個乾淨,怎麼還偷折金元寶呢?
可祂這時不滿也沒用了,地府歸后土娘娘管轄,祂的手已經伸不到地府。
而宴淮身負要職,天道還指望他能研究出有用的封印補洞,更沒辦法像之前一樣懲罰他。
宴淮跟祂講道理:“這全都怪你,都是你讓我親手殺他,殺得我都有心魔了,要是連這點補償他的小事都不讓我做,我就要痛苦到墮魔了。”
“天道,你也不想我在這種關頭墮魔吧?”
“……”
為了安天道的心,朱雀只好帶著任務特意去地府走了一趟,告訴玄燼那些元寶都是他燒的。
事實也確實如此,只不過折元寶的另有其人罷了。
宴淮知道玄燼絕對不會相信,不僅不會相信,還會更加不擇手段地站到他面前,親口問到一個結果。
果然不久後,他就在仙界看到了繼任酆都大帝之位的玄燼。
玄燼很有手段和能力,只是因為出身,他始終無法在人間取得一個人人認可的地位。
但在地府,他完全可以憑著自身的財富和能力,在地府換屆時拿到那個位置。
再次在仙宴上相見,恍若隔世。
感受到那道時不時投來的銳利視線,宴淮知道他猜中了。
他了解玄燼,就像玄燼瞭解他。
只可惜,在天道的注視下,宴淮註定不可能道出真相。
他自嘲地獨自飲酒,待宴會散盡,便徑直離開,不料玄燼追了上來,還當著天道的面強吻了他。
越是想撇清什麼,越是來什麼,宴淮推不開瘋魔般的玄燼,便往他臉上打了一巴掌。
“你最好祈禱以後別落在我的手裡,否則我定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聽著玄燼惡狠狠的威脅,宴淮心中竟然很是期待。
那很好了,最好落在你的手裡,最好死死糾纏,不死不休。
他擦過唇角的張口,懷著隱秘的期待,盯著他說:“那就拭目以待吧。”
……
那些難以訴之於口的往事,逐漸在回憶裡淡去。
宴淮恍惚地睜開眼,看到熟悉的婚房,差點懷疑自己還在夢中。
但很快,所有的記憶回籠。
一時間,宴淮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不是……怎麼真落到了前夫手裡啊?
第105章
宴淮呆坐了片刻,心中一時間五味雜陳。
想起玄燼在他痛罵負心漢時露出的複雜神色,還有時不時的陰暗和仇恨,宴淮不由用力抱住了頭。
無數畫面閃過宴淮的眼前,密佈的雷雲,刺穿玄燼胸膛時濺落出的血,仙宴結束後的對峙……曾經的往事就像一團亂麻,緊緊地纏繞在宴淮的心頭,帶來窒悶的鈍痛。
宴淮曾經也幻想過,若有朝一日天道真的消失,攔在他和玄燼中間的阻礙煙消雲散,那麼他和玄燼是不是還能重回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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