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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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句話,又把宴淮說得摸不著頭腦了。
直到離開時,宴淮都還在想玄燼說的這句話。
想起玄燼說話時的神態,宴淮忽然生出一種隱隱的直覺……玄燼是不是以前就認識他?
……
玄燼站在窗臺邊上,神色不明地看著宴淮離開的背影。
大約是方才談起了以前的事,他又想起了那些本該掩埋在過去的晦暗往事。
他是天道的恥辱,自他降生以來,便因自身的不祥,不斷遭到修真界的圍殺。
人人都厭惡他,恨不得他去死,這句話沒錯,但他沒有對宴淮說的是,其實不是所有人都憎恨他,至少有那麼一個人,也曾冒著與天下人敵對的風險,擋在他面前過。
玄燼閉上眼,還能清晰地想起那一天的場景。
那天是個豔陽天。
他被一群喊打喊殺的修士追殺到了崖邊,眼看已經走到了末路,就在他即將被逼跳崖之前,那個人忽然出現了。
朝他襲來的劍氣突兀地被另一道更鋒利的東西從中斬斷,一個人翩然落下,擋在他身前,手中的長劍並未出鞘,只隨意地斜在身側,鞘是深不可測的黑,與那身奪目的紅衣對比得驚心動魄。
那人輕撫劍鞘,漫不經心地笑:“你們這麼多人聚眾欺負一個小崽,有點過分了吧?”
風又動了,吹起那人高高束起的黑髮和紅色衣袍的下襬。
修士們跟他爭辯了起來,他似乎有些不耐,將手中的劍橫在身前,冷笑道:“一群欺軟怕硬的東西,這麼愛打,那就跟我過幾招。”
他出劍太快,身姿翩若驚鴻,轉瞬之間,剛剛還叫囂不已的修士已經倒了一大片,而他利落地收劍回鞘,轉頭看向玄燼,露出關切之色:“你沒事吧?”
玄燼滿身傷痕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於是他背起玄燼,向每一個修士索要醫藥費,然後帶著玄燼,離開了那座本該令他斃命的懸崖。
那實在是太過耀眼的一個人,他就這樣突如其然地到來,在玄燼的生命裡留下了過於濃墨重彩的一筆。
如果他手裡的劍,沒有在新婚夜之時捅入玄燼的心口,那麼這個故事,也不失為一段佳話。
恨,實在太恨了,恨到他拼著命從地獄裡爬出來,也要向他那狠心絕情的道侶討一個公道。
可他沒等來公道,只等來神智盡失,被押送到地府的宴淮。
玄燼自嘲地笑了一聲,視野中離去的那道鮮紅背影,逐漸與記憶裡的那道身影重合。
這不是玄燼要的公道,即使他恨不得負心人沉入阿鼻地獄一萬次,他也一定要他清醒著受罰。
所以再等等吧,等宴淮恢復記憶,等他們徹底解決了敵人……他一定,會給自己討一個真正的公道。
*
白氏集團。
周扶光和狴犴一起守著宴淮的屍體,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周扶光對宴淮的過去非常好奇,趁宴淮不在,趕緊從狴犴嘴裡套話。
狴犴鬱郁道:“我怎麼知道他生前是誰?”
周扶光不甘心:“那他總不能是石頭裡蹦出來的吧?”
狴犴無奈道:“我是真不知道啊,反正就是有一天天降異象,砸下來個火球,然後淮水大旱,我們過去一看,才發現是他帶著旱魃作亂。”
周扶光呆滯:“什麼,他那時就開始收小弟了?我以為是他自己在亂殺。”
狴犴沉聲道:“他身上的力量很邪門,凡是被他感染的人和獸,不論是誰,都會唯他馬首是瞻。正因如此,修真界才會決定封印他體內的力量。”
“不過現在仔細想想,”狴犴沉思道:“他身上的力量跟真主的力量,似乎有幾分相似之處……難道他那時是被真主感染了?”
周扶光大驚失色:“也就是說,他現在其實還處於封印狀態?不是吧,沒解封就已經這麼強了?”
狴犴齜牙咧嘴道:“所以我才說他很危險啊!一旦他身上的封印解開,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周扶光:“這麼危險啊,那這個封印好解除嗎?”
狴犴瞬間恢復冷靜:“那倒是不好解除。”
“怎麼說?”
狴犴給周扶光細細分析:“當時封印他的第一梯隊是四大神獸,四大神獸你知道吧,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靈的力量,共同構成了封印的核心,要想徹底解開,必須找到四大神獸。”
周扶光嚴肅地點點頭:“然後呢?難道還有第二梯隊?”
狴犴:“第二梯隊是當時修真界的大能。比如第一仙門太上劍宗的掌門,天墟派的掌門,須彌宗的佛子……這些人一起研究了個什麼十方歸墟封魔大陣,是第二層保險。”
周扶光吞了一下口水:“……難道還有第三層保險?”
狴犴理所當然地點頭:“對啊,不過第三層保險相對來說就比較弱了,是一些散修和其他神獸自發設下的封印,質量不行,就拼數量嘛,疊加得越多,世界越安全,連魔修都參與了。”
說到這裡,狴犴感慨道:“整個修真界從未如此團結過。”
周扶光:“……”
周扶光顫巍巍地指著它:“所以狴犴大人,您不會也加入了第三梯隊吧?”
狴犴驕傲地挺起胸膛:“那是自然!保護修真界,獸獸有責!”
周扶光眼前一黑,保護個毛啊,還在這傻樂呢,你完蛋了啊狴犴大人。
宴淮那傢伙老記仇了,你猜他為什麼留你到現在?
周扶光喉嚨乾澀,絕望地發出虛弱聲音:“快跑……”
狴犴聽了他的話,不禁有點茫然,但野獸的第六感也給了他隱隱不妙的預感。
一道寒風拂過狴犴的後背,狴犴身上毛勐然炸開了。
他正準備跳下桌子,一隻手忽然伸了過來,毫不客氣地提熘起狴犴命運的後脖頸。
“想跑去哪裡啊?”一聲低笑響起,如同魔鬼的低語:“跑之前,不如先幫我把封印解了唄。”
狴犴:“……”
周扶光:“!”
鬼啊!!
最初的驚嚇過後,狴犴回過了神,憤恨蹬腿:“你死心吧!我絕不可能幫你解開封印的!”
“這麼正義啊,”宴淮託著下巴朝他笑,小綿羊式的笑容甚至有點甜蜜:“你知道的吧,我最心狠手辣了,像白景玉那種小孩,我一口氣能吃十個。”
狴犴聽他提起白景玉,臉色頓時變了:“你想做什麼!”
宴淮面上笑著,眼中卻沒絲毫溫度:“你也不想我為了逼你解開封印,做出非常不人道的事情吧?”
“你不能這樣,”狴犴不蹬腿了,聲線繃緊:“你是大帝放出來的,如果你這麼做,大帝——”
看著宴淮的表情,狴犴逐漸止住了聲音,他知道,任何人都無法讓這隻厲鬼改變主意了。
宴淮毫不客氣地給了他一棒,又輕飄飄地給了個甜棗:“狴犴,你也清醒一點吧,現在是千年之後,大帝受到制約,無法進入人間誅殺真主,人間也已經沒有能跟真主匹敵的存在,你們能仰仗的,只有我的力量。”
“不解開我身上的封印,你們還能找誰去殺真主?”
狴犴陷入了沉默。
半晌,他艱澀道:“萬一解開你的封印後,你失控了……”
宴淮提著他來到落地窗前,逼迫他看外面的人間:“你覺得,還會有比現在更糟的情況嗎?”
狴犴不得不承認,宴淮的話是對的。
他別無選擇。
幾分鐘前狴犴是如何的驕傲,幾分鐘後狴犴就是如何的絕望。
周扶光看著灰心喪氣地跟著宴淮去解封印的狴犴,憐憫地輕嘆了一口氣。
這都叫什麼事啊……
……
狴犴也想知道,這都是什麼事啊。
當年傾盡整個修真界設下的伏魔封印,現在卻要由他第一個去解開……若史書會記下這一筆,那他狴犴將會成為寫在第一行的罪人。
他用最後的力量化作人形,顫抖地將手按在了宴淮的後背上。
當真要這麼做嗎?
當真要給這隻厲鬼解開封印,去賭他能殺掉真主,還人間一個太平嗎?
宴淮已脫離了人軀,以鬼身盤膝而坐,彷彿察覺到了他的遲疑,勾唇道:“狴犴大人,是成為這個罪人,還是拖著所有人當死人,都由你來決定。”
該死的,狴犴咬牙,狠狠蜷了一下五指,終於下定決心。
他手中掐訣,重重按在宴淮的嵴背處,口中斷然喝道:“虛妄盡黜,正法昭然,吾承天憲,鎖斷孽消,解——”
彷彿有一道看不見的枷鎖轟然斷裂,狴犴眼前閃過猩紅光芒,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就在他面前炸開,他猝不及防,被這道力量裹挾著倒飛了出去,後背狠狠撞在了地面上,砸出了一道龜裂的深坑。
狂風大作,耳畔似乎有雷聲炸響,狴犴嚥下口中的鮮血,捂著胸口勉強爬了起來,瞳孔震顫地看著遠處的紅衣厲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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