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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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宴淮感覺手裡色澤灰暗的劍,似乎突然間鮮亮了一點。
宴淮:“?”
宴淮不確定道,舉起手裡的劍:“你看,它是不是亮了一點?”
玄燼不自然地別開眼:“沒有。”
“就是亮了。”宴淮又端詳了這把劍片刻,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他饒有趣味地反覆打量這把劍:“有意思,難道還要主人誇誇才能變好看?”
玄燼已經聽不下去了,找了個公務繁忙的藉口便要離開。
宴淮想起還不知道這劍叫什麼名字,趕緊喊住他:“這劍有名字嗎?”
玄燼的背影停頓了一下,淡淡道:“它沒名字,你隨便取吧。”
說罷,他抬步走了出去。
玄燼已經無法繼續在拿著這把劍的宴淮身邊停留下去了,否則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
相似的場景觸發了鮮血淋漓的記憶,他又想起那一天,那一晚。
他們的道侶大典辦得非常盛大,凡是跟宴淮結識的人,幾乎都來了。
即使他們並不是帶著祝福而來的,玄燼也不在意,只要宴淮願意跟他站在一起,那麼天下人的目光,又與他何干?
他們越是恨他,越是厭惡他,他就越是要得到幸福,得到讓他們豔羨的一切。
玄燼如今回憶,才發現宴淮那天其實很有幾分異樣,就連參與大典的天之四靈,當日也是緊緊皺著眉,一副心情沉重的模樣。
只是那天玄燼實在太高興了,高興到忽視了很多異常。
直到賓客散盡,他才捧著提前準備的劍匣,在後山找到了宴淮。
宴淮穿了一身大紅的喜服,在月色下好看得有點過分,玄燼找到他的時候,他正靜靜坐在一塊岩石上,眺望著遠方的群山,不知在想什麼。
玄燼問他,為什麼坐在這裡,他朝玄燼笑了笑,說,剛剛有點喝醉了,出來吹風時,忽有感悟,彷彿瞬間參透了大道。
宴淮那時剛好卡在驚鴻九式的最後一式,玄燼之所以送他護心劍,就是為了幫他突破瓶頸,聽到他說瓶頸動搖玄燼也很是為他高興,順勢送出自己早就準備好的劍匣,滿心歡喜地等他開啟。
宴淮果然很喜歡這把劍,將它握在手中,手指輕輕拂過琉璃劍身,輕輕一笑,誇讚道:“好劍。”
不等玄燼為他的誇讚心生歡喜,下一秒,宴淮忽然調轉劍身,往他的心口凌厲刺來。
愕然之下,玄燼下意識躲閃,於是第一次,宴淮刺偏了。
玄燼捂著胸口後退,看著指尖的血跡,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的宴淮。
有那麼一瞬間,玄燼甚至覺得這是仙盟看不慣他,聯手給他設定的陷阱,或是什麼妖怪故意變幻成宴淮的模樣取他性命。
可是看著那雙熟悉的眼,玄燼又推翻了自己的所有猜測。
這就是宴淮,他如假包換的新婚道侶。
現在卻拿著劍,一步步朝著他逼近。
雪亮的劍光映出冰冷眉眼,宴淮朝他走近,輕緩地喚他的名字:“阿燼,你別躲,不會很痛的。”
玄燼愣愣地看著他的眼睛,想要從中找到任何遲疑和不忍,但是沒有,他只從中找到了死水般的冷漠。
玄燼問他:“為什麼?”
“我告訴過你,我剛剛參悟了大道。”宴淮無悲無喜道:“而你,就是我悟出的最後一道心劫。”
天邊湧來黑雲,一道驚雷驟然閃過,映得他們兩人的臉慘白無比。
玄燼心如刀絞,不知是心口太痛,還是傷口太痛,他捂著流血的胸口半跪了下去,雙眼仍緊緊盯著宴淮。到了這種時候,玄燼依然不信宴淮會殺他,所以他真的沒躲,可下一秒,貫穿胸膛的劇烈痛意卻擊碎了他的一切幻想。
宴淮的出劍速度有多快,玄燼一直都知道。
只是他沒想到的是,宴淮的劍鋒,最後會對準他。
最後一次擁抱,他的腦袋倚靠著宴淮的頸窩,宴淮的手很冷,撫著他的後頸,在他耳邊說:“今生是我負你,若你有來生……我把我的命還給你。”
不斷亮起的雷光映得視野一片白茫茫,玄燼感到宴淮抽離的手和懷抱,下意識伸手想要挽留,但宴淮還是放開了他,起身離開。
玄燼往前伸出的手無力地抓握了一下,沒能抓住他的衣角。
雷光大作,胸口劇烈的痛意彷彿化作了冰冷的寒鐵,痛意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瀰漫至骨縫的冷意。
晃動的視野裡,只剩那道不斷走遠的鮮紅身影。
他死死地盯著。
可宴淮一次都沒有回頭。
直到一到接引的金光從雲端落下,映照在那道身影上。
新婚夜當晚,宴淮殺夫證道,原地飛昇。
說什麼來生償還,玄燼偏不肯認命,這一世欠他的,這一世就還給他。
他要親自站在宴淮面前,向他討回自己錯付的一顆真心。
在冥界,一個普通的鬼魂絕無可能前往仙界,唯有掌管冥界的統治者換任,新任的酆都大帝才有資格前往仙界受封。
所以玄燼不擇手段坐上了那個位置,只為了光明正大地站在宴淮的面前。
玄燼也確實得償所願,他來到了仙界,重新見到了那個該死的負心人。
仙界的眾仙對他們的過往恩怨一概不知,竟然在宴淮的面前光明正大地恭賀他,玄燼心不在焉地應付,一雙眼睛緊緊盯住了宴淮。
宴淮壓根沒有看他,從容地在仙宴上自斟自飲,彷彿他這個找上門的前夫根本沒有引起他的任何波瀾。
玄燼終於忍無可忍,在宴會結束後,堵住了宴淮的去路,怨毒地逼問他:“你就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宴淮皺了皺眉,神色中沒有任何愧疚的意思,他冷漠地說:“都是些前塵往事,忘了吧。”
忘了?他竟然讓他忘了過去的一切?玄燼沒想到,他千辛萬苦地來到仙界,只得到了這麼一句話。
玄燼是真的被氣得失去理智了,他驟然發難,掐著宴淮的脖子,重重將他按在了柱子上,然後傾身過去,狠狠撕咬他那雙不斷吐出冰冷言語的唇瓣。
臉上捱了一巴掌,這是玄燼第二次挨宴淮的耳光,他終於退開一點,看到宴淮充滿怒意地看著他,終於不似剛剛那般冷靜:“你瘋了!”
玄燼就是瘋了,他惡狠狠地掐著宴淮的脖子,咬牙切齒地對他說:“你最好祈禱以後別落到我的手裡,否則我定然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宴淮狠狠擦過嘴角的傷口,盯著他說:“那就拭目以待吧。”
沒想到這一等,竟真的讓玄燼等到了從雲端跌落的宴淮。
可是還不夠,掉下來的宴淮是個傻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又是因為什麼而受難。
玄燼必須從平等王的手裡保下他,好好照顧他,直到他恢復記憶,才能完成自己曾在宴淮面前立下的誓言,讓宴淮真正品嚐到當年種下的苦果。
宴淮說的對,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勢弱的天道棄子,再也不用擔心未來被宴淮殺死。
所以他可以把那把劍再次交給宴淮,然後耐心地繼續等待。
他們來日方長。
……
……
人間下起了一場暴雨,巨大的雷鳴聲彷彿就在耳邊炸響,每一道雷聲落下後,都會帶來地動山搖的威勢。
這是一場很大的雷雨。
大雨傾盆,細密的雨幕順著風颳進了一個小小的公交站。
公交站裡,只有兩個乘客正在等車。
一個身穿道士服的年輕人撐著傘,小心翼翼地想給旁邊身穿中山裝的老人擋雨,被老人輕描淡寫地拒絕了:“小林,不用撐傘了,遮不住的。”
林誠也知道遮不住,但總不能不遮啊,這位可是上頭特意調過來的大領導,誰知道是什麼身份?要是怠慢了,明年他們道觀的經費批不下來怎麼辦?
林誠有點發愁,遲疑要不要收傘的期間,他的褲腿已經徹底溼透了,浸了水的褲腿緊貼著腿肚,非常不舒服。
而在這時,老人從口袋裡拿出了那張黑白色的名片,他端詳著名片上的簽名,默然不語片刻,問林誠:“這樣拿出來,就能叫到地府的公車了嗎?”
林誠小心翼翼道:“拆遷辦負責人是這麼說的。”
但具體是不是真的,林誠也不知道。
林誠就是那天在印鈔廠被宴淮搶了小三輪的道士,回去後,他緊急把印鈔廠裡的所見所聞報告給了上級,上級對他匯報的情況非常重視,連夜開了會,隔天就派出了這位大領導跟林誠會面。
林誠也不知道這位領導為什麼膽子這麼大,僅憑他的三言兩語,就敢單槍匹馬地跟他去一個未知的地方,該說不說,不愧是當領導的人,就是有魄力啊。
林誠心中讚歎,不免有些憂心,萬一宴淮說的是假的……
不等林誠的擔憂擴大,身邊的老人忽然開口:“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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