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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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然的資訊都是平鋪直敘的陳述句,不帶任何情感,可司野莫名從那幾個排在一起的句號裡看出了幾分委屈。
幾天後,某個失眠的夜晚,他鬼使神差開啟了小公寓的監控畫面,本來以為這個時間穆然已經睡了,卻不期然看到他蜷縮在沙發上的身影。
司野的心勐地揪緊,以為他身體不舒服,攝像頭徒勞地轉了轉,無計可施。
穆然兀自蜷了一會兒,似乎是緩過來了,拿起手機,抖著手敲了一行字。
聊天對話方塊就在監控影片的旁邊,因此司野毫不費力就看到了那句話:
哥,易感期了,想你。
第80章
司野簡直無法形容自己看到這條訊息的心情。
當年想要一巴掌抽死這小子的憤怒在時間的風蝕下凝固成了沉甸甸的無奈,他僵在電腦前,看穆然從沙發上爬起來,腳步踉蹌著去了他的房間。
畫面中沒有人,小攝像頭又記錄了十分鐘就自動停止了。
司野親眼見過本傑明和張敦豪的易感期,知道穆然肯定不會這麼簡單就結束,一面想飛回去把這小子從自己屋裡抽出來,另一面又是無所適從的尷尬。
他不知道穆然為什麼寧肯在家苦熬也不去住裝置齊全的關懷酒店,到底是放心不下這小子的狀況,每天都要開啟影片看一眼,穆然直到第五天才徹底從房間裡出來,身上披著一件司野的舊外套,那衣服本來就破,不知道經受了什麼蹂躪,已經快成抹布頭了。
司野見他懷裡摟著一個黑色的東西,本來以為是葉子,湊近了才發現是一隻坐著的猩猩,當年他在電玩城打槍贏下來的禮物。
司野將筆記本合上,連抽了半包煙才緩過勁來,忍不住第一次去思考,自己的做法會不會太殘酷了。
他到底是沒回去過年。
除夕前後公司放了假,連黑仔都回家了,偌大的地頭就剩下他和付謹言兩個孤家寡人。
遠在貴概的劉寶山聽說後邀請他們到礦上去過年,可那幾個小時的山路司野一聽就頭疼,全程開下來腰受不了。他已經懶得為了一點樂子而犧牲來回好幾個小時的休息時間。
木姐這地方離著瑞麗很近,依稀能聽到對面放煙花的聲音。傍晚時分,倦鳥歸巢,司野再次開啟小公寓的監控,卻發現燈黑著,葉子的貓飯盆也不見了,兩個小崽子應該是回家過年去了。
他看著窗外逼近的暮色,頭一次有了種寂寥的感覺。
最後還是付謹言看不下去,從鎮上買了些肉菜回來,張羅著要包餃子,兩個大男人在公司食堂後廚和了面,調了兩種餡子,卻發現沒人會擀皮。
司野端著盆豬肉餡理直氣壯:“看我幹嘛,我在家從來不擀皮。”
付謹言無法,心道你炸人園區時候的囂張本領都哪去了,認命地拿著擀麵杖連壓帶按煳弄出幾張,總算是把餃子吃上了。
這破地方線路卡頓,轉載的春晚也卡成了幻燈片,一頓飯吃完了小品還沒卡出來,司野點上煙解乏,電話突然響了,付謹言看了他一眼,識趣地起身離開。
程小莫的聲音活潑潑傳了出來:“哥,新年快樂!你在幹嘛呢?”
聽他那邊的背景音,小品已經結束了,司野乾脆站起來,靠到門口抽菸:“吃飯。”
“吃餃子了沒?”程小莫還在問,“墩子哥和小青哥來了,給我和小然都發了紅包呢,哥新年快樂恭喜發財長生不老……”
眼看他越說越離譜,司野出聲打斷道:“行了,這就給你轉。”他掏出手機轉完帳,又頓了頓才說道,“那什麼,小然那個,你替我……”
“好呀,沒問題,我倆平分。”程小莫爽快道。
兩個小孩上大學之後,司野就給他們分別辦了一張卡,每月定期往裡面打錢,數額遠超學費和生活費。
程小莫那張卡里的數字高高低低,偶爾有一個月成了赤貧司野還得趕緊給他添點,生怕孩子在國外不夠花,穆然卡里的數額卻從來沒動過。
後面不知道是不是他買了什麼理財產品,竟然還悄悄漲了不少。
程小莫剛說完,手機就被墩子拿了過去:“兄弟啊,再不回來倆孩子可就認我當乾爸了啊。”
司野被煙嗆了一口:“少他爹的給自己抬輩分。”
“我說真的,小青可是懷孕了。”墩子挺大聲地嚷著,“孩子出生你這個叔叔不得來送金鐲子……”
話沒說完,手機就被吳青搶了過去,他難得有些不好意思:“野子,你別聽他跑火車,這人最近中邪了,見人就說,還沒來得及給他灌符水。”
司野忍不住笑了一聲:“這是好事兒,到時候我肯定去。”
手機傳了三個人,終於安靜下來,司野攥著電話,一時有些拿不準程小莫的手機被傳到誰那裡了。
夾煙的手無意識抖落一截菸灰,電話裡再次傳來窸窣聲響,司野的喉嚨緊了緊,不知怎麼就開口道:“沒什麼事我就掛了。”
聽到忙音傳來,才驀地鬆出一口氣。
程小莫這通討紅包的電話,無形中勾起了他心裡某些堪稱思念的情緒,家裡的飯菜,無厘頭的熱鬧,甚至連那正點播出的歌唱節目一起,像是一把柔軟的小刷子,在心底輕輕掃過。
而真正讓他感到慌神的,是在這些之後,那沒來由的思念清晰又無可避免地聚焦到了一個人身上。
司野發現自己突然很想聽穆然說說話。
聊工作也好,學校裡的事也好,就算單純叫聲哥,似乎也能撫平他心裡那種皺巴在一起的情緒。
司野把煙抽完,空含著過濾嘴解癮,一時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
他突然有了一種很惶惑的想法,穆然是不是被自己不經意間帶“壞”的。
穆然拿著手機,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的忙音,有些不知所措。
司野結束通話後,屋子裡詭異地安靜了一瞬,其餘三人同時轉頭看了他一眼,只有葉子事不關己地在他懷裡翻了個身,耳朵動了動,被鞭炮聲吵得睡不舒坦。
“你哥心虛吧掛這麼快。”墩子把手機從他手裡摘下來,握著他的手上下甩著,“別搭理他,他這人就是強……”
穆然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指不知什麼時候痙攣著彎了起來,竟隱隱有了抽筋的苗頭。
他低低應了一聲,當著墩子的面勉強扯了下嘴角,將手抽了回來:“墩子哥,我沒事。”
直到臨走前墩子還在唸叨:“要不是我在緬北沒人脈,拆成零的也得給他弄回來。”
對於大哥的反應,穆然是早有預料的,但在聽到忙音時,還是感覺心裡忽悠一下,空了。
這一瞬間的落空感讓他恨不得立刻訂機票南下,到那個人面前好好問問,是不是打算這輩子都要這樣了,是不是……永遠都不想見到自己了。
然而任亦的話又從腦子裡跳了出來,他還不夠成熟,還沒有能力為大哥負責,還……不是時候。
穆然收拾好情緒,在程小莫擔憂的眼神裡站起身,抱著貓回了臥室。
又是一年開春。
程小莫的畢業作品被國外一家奢侈品牌看中,幾經面試和考核後給他發了設計師助理的offer。
方辰在歐洲基本穩住了海外方家的盤子,穆然則在國內進行了一系列激進擴張,進一步壓縮海飛的利潤空間。
半年前方辰召開釋出會,方貴禾親自出席,正式把穆然認了回來,明眼人都能看出這是要跟海飛死磕到底的節奏,先前因為方鉞去世而從旁觀望的客戶回來了不少,環亞洲航線一半的商船都印上了環宇的名字。
然而穆然仍覺得不夠。如果單純做承運,就算在運價上暫時壓過了海飛,利潤也只會越來越薄,他將目光放到供應鏈上下游,從東南一帶收購了很多小港口來試運,建立自己的拖車和報關團隊,做到從工廠到倉庫的全報價,客戶一旦適應了這種模式就很難轉換其他航運公司。
穆然擅長掌控和支配,非得將整條流程都抓在手裡,才能找到一點微薄的安全感。環宇第一批自建碼頭陸續竣工,兩天後在S市有一個剪綵,穆然下班後在趙剛的陪同下直接坐車去機場,路上他找出司野的對話方塊,斟字酌句地編輯起來:哥,今天出差,兩天後回,想你。
司野收到這條訊息時正在操場跟訓,他低頭看了一眼,不為所動地將手機收了起來。
誰知兩小時後,接到了趙剛的電話——穆然在機場高架遭遇車禍,已經送去醫院了。
迎著白亮的日頭,司野竟然感覺眼前短暫一黑,他往操場外走去,不讓學員看清自己的異狀:“怎麼回事?”
事後回憶起這通電話,司野還是會忍不住出一身冷汗。穆然的車在繞城高架上直接被人頂翻,擦著地面又滑出去十幾米才停下,司機當場昏迷,穆然在一片天旋地轉中被趙剛一把按住,沒碰到要命的地方。
“玻璃全碎了,身上劃破了不少地方。”趙剛有些懊喪,“上高架之前我就看到那輛套/牌車了,沒往心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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