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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亦坐在小茶桌前,又拿出個新的杯子,重新蓄滿茶水。

司野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他表情著實不太好看,連眉頭都皺成了一個間距過窄的“川”字:“你都教了他什麼亂七八糟的。”

任亦這個小桌子太矮,司野一直坐不慣,彆彆扭扭蜷起一條腿,手肘往上一撐,像個二五八萬。

任亦不緊不慢把茶杯推過來:“年輕人有目標是好事。”

“這是哪門子目標!”司野急了。蒼天有眼,他打死也沒想到能在這兒跟人碰上,來找任亦純粹是自己在酒店憋太久,急於發洩,結果話沒說兩句穆然就進來了,要不是身手敏捷躲到了屏風後面,他都不敢想那是怎麼個場面。

司野對於自己如今竟然要躲著那臭小子感到十分憋屈。

任亦瞥了他一眼:“你得給他一個機會。”

司野盯著小茶桌,開始想如果把它掀了會怎樣:“我還沒給他機會,他都已經蹬鼻子上臉了!再給他機會還了得!”

“話不能這麼說,”任亦略微加重了語氣,“你想啊,他小你這麼多歲,一直以來看到的都是你的背影,你得給他一個站在你身邊的機會,再判斷對這件事的態度。不然這對穆然不公平。”

司野在心裡冷笑一聲,想說在他們家他就是公平,但還是咬牙忍了,改為意味不明的一哼。

任亦有些無奈地看著他:“那你打算怎麼辦?”

司野不是個擅長逃避的人,因為他是老大,最終要給所有事情兜底,這就讓他養成了某種類似迎難而上的良好品質——在問題產生苗頭時就把它解決掉,或者,乾脆解決製造問題的人。

可穆然是個例外。

司野不確定他出現的“問題”是不是自己造成的。

他頭疼地掐了把眉心,在那裡攢出個通紅的印記來,然而,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喝光了任亦的半壺茶,然後起身出發直奔機場。

黑仔已經幫他訂好了南下的機票。

落地是深夜,司野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逃命似的連夜跑回來,黑仔正哈欠連天地在駕駛室刷小影片,劇情進行到高潮部分,高高在上的omega哥哥一巴掌扇在alpha兄弟的臉上:“你怎麼敢肖想你哥!”

司野拉開車門的時候剛好聽到這句,差點原封不動把門拍回去。

“野哥。”黑仔跟他打了個招唿,舉起手機給他看,“你說現在這短劇真敢拍,親兄弟都能寫到一起去,這不亂套了嗎?”

司野扭過頭,像被髒了眼睛似的:“看腦殘劇小心影響智商。”

黑仔早習慣了他的口不擇言,嘿嘿一笑把手機收起來,眯起長期盯著手機螢幕而有些模煳的眼睛:“野哥,你脖子是怎麼回事?”

說著,他聳了聳鼻子:“怎麼好像還有資訊素的味道?”

司野整個人一僵。穆然在情緒激動下的那一口咬得很深,腫了好幾天才慢慢結痂,而他出於某種避重就輕的心理一直放著沒去處理,平日出門就用創口貼遮住,這兩天傷疤開始發癢掉痂才拿下來。

牙印已經不太明顯了,但新長出來的皮膚明顯比原來嬌嫩,能看出一個淡淡的輪廓。

司野裝作沒聽見,眼睛盯著窗外的幽深夜色,偏偏黑仔還在那研究:“受傷了嗎?怎麼能傷到這兒啊?”

司野忍無可忍地轉過頭:“開車!”

那段時間司野一直是披著頭髮的,因為這道尷尬的咬痕用了幾個月時間才完全消失,他膚色偏深,表面是看不出來了,摸上去卻總有起伏不平的觸感,讓人輕易聯想到那天的瘋狂和混亂。

回到公司後,他逼著自己迅速忙碌了起來。上次的礦難事件算是給他提了個醒,純粹的好人或壞人在這片地頭上活得都不會長,要想長此以往地混下去,就得讓人覺得忌憚。

就像當年在八角籠的擂臺上,他不在乎真正擊敗了多少人,而是要讓人知道,瓊樓有個打起來不要命的beta拳手,只要他上臺坐莊,挑釁者自己心裡就開始打退堂鼓。

司野首先將目光看向了那個跟海飛關係密切的華人中介公司。

這種中介公司在緬北不算少,畢竟人生地不熟的外資很難在一個政權混亂的地界拿到好專案,這些大大小小魚龍混雜的中介便在其中牽線搭橋,賺取“情報費”。

司野順著這條線往下查,意外發現這間中介的業務大頭是“賣豬仔”把人賣給園區後,再向家屬敲詐高額的“搭橋費”,可謂是一豬多吃兩頭賺錢。

這下事情就好辦了,國內現在正在嚴打,司野藉助shadow在國內的關係,賣了邊境警察一個人情,雨季開始之前就把中介公司在木姐和佤邦兩個邊界地區的窩點端了個徹底。

緬北小小震動了一下,此舉不只是針對一箇中介公司,更是對其背後的園區勢力直接叫板,付謹言收到訊息後衝進他辦公室:“你瘋了!”

司野正夾著煙,把幾封恐嚇信丟進碎紙機,聞言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這就是瘋了嗎?”

“強龍不壓地頭蛇。”付謹言低聲說道,“那幾大家族在這裡盤踞了上百年,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跟他們對著幹?”

司野笑容漸冷:“您都把公司開在這地界了,早晚有一天得跟他們剛上,與其等人家打過來,不如自己找上門去,還能佔個先機。”

付謹言語塞,深知他說的這話挑不出錯處,嘆了口氣:“我原本以為你是個保守的人。”

司野不為所動:“那你可能看走眼了,我要是保守,都活不到跟你認識。”

付謹言看了眼咔咔運作著的碎紙機:“這裡亂了幾十年,秩序和規則都是不作數的,以牙還牙沒有好下場。”

“那我應該怎麼辦,用愛感化他們嗎?”司野點了兩下菸灰,在縹緲的煙氣中跟付謹言對視,“這裡是亂了太多年,需要有新的秩序了。”

付謹言神色一凜,感覺司野這番話就像一柄刀子,將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又避而不談的道理血淋淋剖出來扔到了檯面上。

他雖然來勸人,但也知道開弓沒有回頭箭。只是付謹言做慣了情報工作,為人風格圓滑周全,最不擅長得罪人,乍一遇到司野這種流氓打法,也有些無所適從。

似乎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這把他精心挑選鑄造,企圖用來開疆拓土的兵器,兀自飲風見血,朝著不可測的方向去了。

自古以來好刀配好鞘,付謹言話鋒一轉,企圖從另一方面來感化這個越來越不近人情的“流氓”:“你是不是挺久沒回家了,家裡兩個孩子怎麼樣,等這茬忙完,也回去看看吧。”

方才還牙尖嘴利的人這會兒卻一下啞巴了,司野沉吟半晌,菸頭燒到了過濾嘴都沒注意,還是付謹言伸手給他摘下來的。

他雷厲風行了二十多年,頭一次這樣瞻前顧後,說完全不惦記穆然是假的,就算是撿了個小耗子,養到現在也有感情了,更何況是個活生生的,會喊他哥的人。

窗戶紙被捅破後,司野回憶起他們這些年相處的點滴,以及穆然時不時的反常表現,都不敢想這小子一個人憋了多久。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司野看向窗外,目光變得悠遠,企圖回溯到一個時間或事件,為這段畸形的情感找到一個由來。

他很快就失敗了,因為在他印象中,穆然始終是那個聽話懂事,從不讓他操心的“乖孩子”,甚至能絲毫不費力地想起哥倆大冬天擠在筒子樓的單間裡洗澡,穆然紅著屁股被他搓成蝦米的樣子。

這讓他怎麼接受。

司野重重嘆了口氣,回過神,發現付謹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臨走前還體貼地把窗子給他推開了條縫。

南下後,跟國內聯絡得少了,他把手機卡又裝了回去,程小莫給他打過幾次電話,先是哭哭啼啼委屈了一番,又試探地問他,今年回不回來過年。

熱帶沒有四季之分,呆得久了人也彷彿變得麻木,司野這才勐地反應過來,原來又是一年了。

他一直沒有跟穆然聯絡過。

最開始發現電話能打通後,穆然幾乎天天打他的手機,司野從不接聽,也不拉黑,自虐般放任鈴聲響到自動結束通話。

漸漸的,穆然電話打得少了,開始給他發資訊。大多是他在學校或公司的一些日常瑣事,流水帳一般,卻每日晨昏定省,一天不落。

司野看著,莫名就想起穆然小時候,連拼音都還沒學會,就抱著手機給他發訊息。那時他每天都忙著打架鬥狠,看見了也來不及回復,穆然還會自己哄自己,囑咐他不要太辛苦,自己也可以跟他一起承擔。

傻小子在還不會拼寫困難的年紀就想著跟他一起面對困難了。

他的那些資訊,司野每條都看過,知道他回公司去幫方辰對付宋凜,一邊工作一邊還在學校大創拿了獎。

後面有段時間穆然沒發了,司野坐立難安幾天,差點想打電話給趙剛問穆然最近的行程,結果穆然的訊息在凌晨發了過來——學校實驗室被偷了,丟了幾個硬碟的資料,他帶人連夜趕了幾晚才勉強補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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