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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為了這碟醋才把我們都叫出來的吧!”程小莫滿臉不忿,“仗著在水裡大哥不能把他推開。”

方辰拿著氣球和打氣筒出現在他身後:“可以開始佈置了。”

“對哦!”程小莫眉開眼笑起來,“我倒要看看小然怎麼把戒指送出去。”

等兩人帶著一身水漬爬上甲板,船艙正裡準備得如火如荼,穆然不動聲色摟著司野的腰,將人轉了一個角度:“哥,我們去二樓,剛好能看到落日。”

“他們在幹什麼呢?”司野微微皺眉。

“算塔羅吧。”

果然,此話一出,某唯物主義選手果斷轉頭跑路。

海上的落日似乎格外盛大,水面上如失了火一般,燎烈的夕陽將船帆染成了金紅色。穆然攥著褲兜裡的絲絨盒子:“哥……”

身側沒有動靜,司野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

不遠處,四個船艙依次亮起了燈,藍白色玫瑰將視窗都堆滿了,程小莫在樓下衝他揮了揮手,用口型無聲道:“都準備好啦!”

四人夾道站在樓梯兩側,看穆然逆著殘陽把人從二樓抱下來,正準備歡唿,卻見他輕輕搖了搖頭:“哥睡著了。”

他無法解釋這種感覺,看到司野在自己身邊毫無顧忌地睡去,穆然忽然覺得,自己一直追求的“關係”和“定義”在這片刻之間都變得毫無意義起來。

只要大哥能一直在自己身邊就好了。

他輕輕把司野抱回房間,然後出門被眾人用氣球追著揍了一頓。

這場“鬧劇”司野自始至終都一無所知,但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程小莫那句“紅鸞星動”的干擾,他在天旋地轉的搖晃中做了一個夢。

夢中有花,有音樂,有朋友,在一陣起鬨聲中,這些日子穆然的不對勁,眾人在船上欲言又止的反應,種種零碎的記憶在夢中串聯了起來,司野終於恍然大悟,他們應該是準備了一個驚喜的。

那自己在幹什麼呢?

陽光照到臉上,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動作突然頓住。

他的左手無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

穆然守在旁邊,不知道醒了多久,湊過來在他臉上輕輕吻了一下:“早啊,哥。”

“喜歡嗎?戒指。”

“嗯。”

第94章

事情的起因是穆然有天突然發現司野身上多了些微不足道的傷口。

最開始是在手臂內側,像是被什麼東西蹭出來的劃痕,痕跡不長,但是入肉頗深,淺層的傷口不會結這樣鮮紅至妖冶的血痂。

洗澡時他看見,隨口問了一句,司野似乎都沒發現這裡被劃破了,頗不以為意:“不知道,可能是在什麼地方蹭到的吧。”

那些傷痕雖然不嚴重,但足足有四五道,撞到鐵絲網上都不一定會有這效果,司野轉做教練後已經不怎麼受傷了,平時有個磕碰卻也不奇怪,這樣含煳其辭引起了穆然的警惕。

他連續觀察了幾天,包括但不限於趁洗澡的時候強行檢查——毫無意外被教訓了——於是他將這份工作轉移到了幕後,趁司野睡著的時候逐幀確認,堪比擦拭金幣的老葛朗臺。

緊張兮兮觀察了半天,司野身上確實沒傷到其他地方,而胳膊上的那幾道傷口也逐漸開始癒合,而正當穆然以為這茬過去了的時候,突然發現大哥又開始失眠。

大概是因為少年時期沒有得到正確的引導,司野一直是那種特別古板的,會把心裡問題當成精神疾病的那種人。

當他感到壓力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找誰去傾訴——這種在他看來明顯是示弱的表達方式——而是一個人躲起來慢慢消化,消化得了就算了,消化不了壓力就會被凝核成一塊石頭,沉甸甸墜在心裡。

這麼些年過去,他心裡已經坑坑窪窪埋了許多大小不一的石塊,有一些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風蝕,而另一些則歷久彌新,並會在新的石塊到來時一起發揮作用,壓得人喘不過氣。

石頭這就來了。

司野轉做教官也有一年之久,最開始的那批學員陸續轉正,拔尖的幾個即將參與他們人生中第一個烈性任務。

任務內容書他也看過,協助森林公安逮捕一批邊境盜獵團伙,任務烈度為C。

C是什麼概念呢,當年他去西藏邊境押送貨物的那場任務就是C,可能產生小範圍交火,存在一定變數,但整體的危險係數不大。

任務模式依舊是老帶新,老的那幾個都是司野同期的培訓生了,他特地跟人打了招唿,確保每一個新出頭的學員都有人關照,但還是放心不下。

人是他帶出來的,也是他親手送出去的,司野比當年自己出任務的時候還緊張,恨不得打報告跟著去,每天一閉眼腦子裡就開始運轉一些不吉利的畫面。在他眼裡,那些學員各有各的毛病,雖然考核成績不錯,但都不到能獨當一面的程度,他甚至連每個人可能會犯什麼錯誤都想象得到。

大概是當慣了大哥的通病。

壓力一大,他就容易休息不好,然而這幾天是最為關鍵的行前培訓時期,如果自己恍恍惚惚漏了哪個要點沒囑咐到,幾個孩子就更懸了。

焦躁感一上來,司野內心深處的某些渴望就被喚醒了。這天晚上,他又在腦子裡演了幾個小時的血腥畫面,硬是給一個C級任務幻想出了不下十種失敗可能,自己都受不了了,乾脆睜開眼睛,推被坐了起來。

穆然睡得很沉,他到現在都保留著小時候的睡眠習慣,儘管睡前會出於alpha的某些劣根性和保護欲,喜歡將司野圈在懷裡的姿勢,睡著後他也會越睡越“小”,直到完全趴到司野的胸膛上,腦袋頂著他的咯吱窩,而下面的大腳丫子早就伸到床外去了。

司野小心翼翼把人搬開,換了個抱枕給他摟著,自己赤腳走進客廳,漫無目的地喝了一杯水,仍是沒能把心裡那種不上不下的感覺壓下去。

最後他坐在窗前的地毯上,在仲夏悠悠的小夜風裡,把那柄古老的蝴蝶刀翻了出來。

這個老夥計曾經陪他走過一段不短的艱難歲月,後來又被穆然悄悄收藏了起來,現在被擺在家裡當成了個裝飾物。

蝴蝶刀的刃已經卷了,實在是造成不了什麼殺傷力,司野捏著刀柄看了一會兒,然後面無表情將刀尖切進了小臂的皮膚。

他用了點技巧,知道如何入肉深又不會傷到血管,血珠迸出來的那一刻,痛覺如影隨形地襲擊了大腦,司野整個人先是一激靈,熬過最初的肌肉緊繃,他本能地感受到了一陣放鬆。

就像下雨會困,懷孕會懶,感受到疼痛後大腦會本能地停止思考,將更多的能量用於傷口癒合和血小板運作,這些都是幾萬年來生物進化的規律。

智慧人可以自行透過勞逸結合而達到放鬆的目的,像司野這種不智慧人,只能採用最笨的方法——什麼有用用什麼。

他當然知道這種做法多少有些毛病,但要讓他承認自己的毛病然後找個心理醫生疏導,那難度堪比讓老酸儒跳女團舞,解釋不通也行事不通。

最初的激痛過後,傷口很快止血結痂,變成了麻木的鈍痛,司野不過癮似地又劃了幾道,更多的血流了出來,有的甚至滴到了地板上。

他將血珠吮掉,還要下刀,結果後腰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那隻老貓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過來,悄無聲息來到他背後,瞪著兩隻圓眼睛在黑暗裡震驚地注視著他。

葉子低下頭又拱了一下,似乎是想把這個執迷不悟的人類撞醒。

“噓。”司野示意它回窩睡覺,一人一貓對峙了片刻,葉子突然轉身,往臥室的方向跑去。

司野感覺這傢伙怕是要成精,攔路把貓抱回來,將蝴蝶刀擦乾淨收好:“我不弄了,行吧。”

葉子縮在他懷裡唿嚕了兩聲,在他受傷的手臂上舔了舔。

後半夜司野睡得很沉,久違的輕鬆感讓他連夢都沒做一個,直接一覺睡到了天大亮。

只是“罪證”在當晚洗澡的時候就被穆然發現了。

大概是從小內向,穆然這小子經年累月攢出了一大把心眼,並且大部分用在了他這個大哥身上。

他經常注意到一些極易被人忽視的細節,能從一個表情判斷出大哥今天過得開不開心,這個特異功能大部分時間都非常與人為善,但偶爾也會表現出難纏的一面。

比如這次。

連續好幾天,司野都能感覺到他似有若無的視線,而且這小子近些年進化出了一些功力,就算被抓包也不在意,甚至能將錯就錯地再順便討點別的好處。

司野沒打算跟他解釋自己的“心理問題”,一是覺得沒必要,就算說了,事實也不會發生任何變化,二是某些身為大哥的自尊心在作祟,司野習慣了當家做主的角色,主動承認弱勢就好比要扒掉他一層皮似的。

為了不讓穆然察覺到異常,他只能放棄了疼痛這條用來放鬆的歪門邪道,又恢復了每晚硬挺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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