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20頁

3,191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這天,他照樣翻來覆去烙了小半夜的餅,最後還是躡手躡腳爬了起來,葉子聽到動靜,警惕地尾隨了他一路,司野到底是沒再在身上搞出什麼傷口,他摸出平板,開始推演任務路徑。

而他這邊剛起身,穆然就睜開了眼睛。

他聽到客廳裡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倒水的聲音,拉開抽屜的聲音,還有貓爪刮在地上細小的摩擦聲。穆然屏住唿吸,鬼鬼祟祟往外張望了一眼,發現大哥竟然在工作。

司野是工作狂不假,但他現在一沒有緊急任務,二不用趕ddl,穆然實在想不出有什麼事情值得他半夜爬起來偷偷去做。

這件事或許就是導致大哥心神不寧的原因。

見狀,他悄悄退了回去,伸胳膊蹬腿製造出一些動靜,然後起身穿上拖鞋,迷迷煳煳地喊了一聲:“哥?”

客廳裡的亮光果然滅了,司野從外面走進來:“大半夜喊什麼喊,叫魂呢?”

穆然伸出手臂把人抱住,將臉頰貼在大哥胸口:“幹嘛去了,身上都是涼的。”

“上廁所也得匯報啊。”司野拉開被子躺下,“別鬧了,快睡。”

“哥,我睡不著了,你跟我說說話唄。”穆然埋在枕裡嗡嗡。

司野閉上眼睛:“行,你說吧。”

於是穆然開始絮絮叨叨地給他講他們公司最近新引進的一種滾輪船,像教科書一樣從軸承運作原理講到舵機的操作說明,開始司野還能附和兩句,聽著聽著就沒了動靜。

“哥?”穆然在他身上拍了拍,確定人睡著了,抬頭在人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晚安。”

第二天不等司野下班,穆然就到了他的辦公室早早等著。司野還在給學員上課,辦公室只有一個黑仔留守。

黑仔跟穆然已經很熟了,從小冰箱裡拿出他愛喝的蘇打水:“野哥還有半小時才能結束,得稍等一下昂。”

“沒事,你們忙。”穆然單手起開易拉罐,一邊啜著一邊在辦公室轉悠了兩圈,狀似無意地說道:“你們這活兒是不是很重要啊,我哥昨晚加班到半夜。”

“其實就是個C級任務,野哥不放心他的學員才著急。”黑仔拿起一沓檔案給他看了看,“任務推演都做了好幾個版本了,其他教官哪有這麼細緻的。”

穆然明白了過來,又忍不住冒出了好大一口酸水。他知道大哥雖然嘴上不說,其實會把很多事都放在心裡,小時候他中考,基本是十拿九穩的情況,司野都會特地請假回來陪著,知道他喜歡beta之後還特地買了書回來研究,只是這份細緻用在別的人身上,莫名讓他有些不忿。

他知道自己這種心理不正常,卻無法控制,司野那幾個學員跟他差不多年紀,大家彼此都認識,平時還會偶爾一起吃個飯。

穆然在心裡默默譴責自己,大哥這是關心學生,應該的,別這麼陰暗,譴責完又安慰兩句,反正他們下課又不能跟大哥回家,不用計較。

穆然簡單在心裡做好功課,也冒了一個點子出來。

大二天上午他翹了半天班,找任亦聯絡了一家心理機構,諮詢了自殘行為的可能誘因。

“最可能的情況是情緒調節障礙。”醫生說道,“如果長期處於自我壓抑的情緒裡,就會慢慢喪失處理強烈情緒的能力,這時身體的疼痛就是一個很好地轉移自我注意力的方式,可以打斷情緒反芻,產生短暫的平靜或麻木感。”

“但這種平靜只是暫時的,他們會像上癮一樣一次次去追求這種內啡肽勃發的感覺,得到的正向反饋也會越來會越少,你可以把這種行為理解為一種精神鴉片。”

穆然不由得想起,在他小時候,大哥手上偶爾會出現燙黑的煙疤,特別是指縫間這種不太引人注意的地方,那是不是意味著大哥從那時起就開始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法來排解內心的焦慮和痛苦了呢?

他忽然感覺到一股近乎窒息的心疼:“那我要怎麼,怎麼幫助他……”

“最好的做法是找到患者焦慮的源頭,幫助他轉移注意力,或者用別的獎勵機制代償他體內的內啡肽來源,比如運動,吃一頓美食,做他喜歡的事情,你朋友有什麼愛好嗎?”

穆然茫然地一愣,然後搖了搖頭。在他的印象裡,司野閒下來的兩大消遣似乎是看電視和抽菸,目前前者已經被各種新興電子產品取代,後者也被他磨蹭著戒斷了,他竟然一時想不起來司野無聊的時候都在幹嘛。

醫生了然地點點頭:“那就幫他培養一個,畢竟人生不是打遊戲,除了主線的工作和生活還要有別的探索,小眾一點也沒關係,不然不就跟機器沒什麼兩樣了嗎?”

從諮詢室出來,穆然掏出手機給司野打了個電話:“哥,晚上要出去吃飯嗎?”

司野那邊似乎在忙著,能聽到訓練場上熱火朝天的動靜:“怎麼突然出去吃?穆小然你是不是犯事兒了?”

“沒事兒就不能約你出去吃頓飯嗎?”穆然放軟了聲音,撒嬌道,“我們還沒有一起約過會呢。”

穆然雖然是第一次約會,但挑了一間格調相當不錯的西餐廳,古雅的吊頂燈投射出昏黃的光,正對吧檯的大螢幕上播放著一部上世紀的老電影,每張桌子之間都用綠植或屏風隔開,彼此互不干擾。

這地方主要吃個氛圍感,巨大的盤裡就中間堆著一點食物,搭配著光線柔和的燭臺,最適合第一次約會的情侶搞曖昧。旁邊不用說都是像他們一樣成雙入對的人,司野的視線都不好往外轉,只能將注意力放在面前的選單上。

“哥,擦下手。”穆然撕開一包溼巾,旁若無人地拉過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擦拭乾淨。

當著服務生的面,司野不好罵人,只能隔著桌子瞪他。可惜穆然的臉皮已經做了全方位加固,那點射線根本奈何不了。

擦完後,穆然將他的手臂轉過來,似有若無撫摸了下那幾道即將掉痂的疤痕:“快好了。”

被他親手劃破的地方經由愛人撫摸,莫名就讓司野感覺到一陣不自在,他把手抽回去:“嗯。”

“哥,你能不能別總是不小心受傷。”穆然看著他,“我會心疼。”

這種不要錢的情話司野刷短影片聽見都會不屑一顧,從穆然嘴裡說出來竟好像帶上了幾分重量,他不自然地咳了一聲:“行吧。”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自從踏進這家餐廳開始,穆然就有些怪怪的,還沒等他產生懷疑,餐盤已經擺上來了,司野只能作罷,先跟盤子裡的牛肉較勁。

這家格調不俗的餐廳食物質量也相當不錯,兩人一共吃了四塊牛排,服務小哥戰戰兢兢在旁邊問道:“還需要加餐嗎?”

司野擺擺手,穆然看了眼時間,差不多是時候了。

突然,本就昏暗的吊頂燈突然熄滅了,光源變成了每一張桌子上的燭臺,司野抬起頭:“剛吃完就停電了?”

緊接著,原本播放著老電影的大螢幕閃了閃,突然出現了幾個年輕人的臉。

其中一個女孩子衝著鏡頭笑了笑:“野哥,你已經做得夠好啦。”

司野這才勐地反應過來,螢幕上的人都是他帶過的學員。

另一個男生滑稽地比劃了兩下格鬥動作的起手式:“老大你就放心吧,我們肯定沒問題。”

就連平時最靦腆的小夥子都站在鏡頭前:“野哥,沒有你我可能都堅持不下來。”

“老大,上次例行談話的時候你跟我說不要有太大壓力,現在我走出來了,你是一個很好的教官,相信自己,也相信我們,好嗎?”

司野怔怔盯著螢幕,倏地轉頭盯了穆然一眼,後者露出個燦爛得有些孩子氣的笑來:“哥……”

與此同時,螢幕上的影片也播放到了尾聲,定格在了一個穆然的自拍鏡頭上,臺上臺下的畫面和聲音逐漸重合,司野聽到穆然對他說:“哥,我愛你……”

畫外音擠了進來:“老大,我們也都愛你!”

吊頂燈突然亮了起來,再次灑下一片柔和的光暈,附近卡座上的“顧客”三三兩兩站了起來,司野才發現這些人竟然都是自己的學生。

穆然微笑著看向他,司野感覺到了某種罕見的手足無措,當然,這種無措被他竭力隱藏了起來,只是流於表面地在耳根浮起一絲薄紅。

畢竟在過去的二十多年裡,他總是把自己放在很多事情後面,母親,弟弟,隊友,學員……似乎每一件都有操不完的心,就算是到現在,也總會習慣性地忽視自己的感受。

被人推到聚光燈下,大張旗鼓地表達愛意,近乎讓他感覺到羞愧。

而司野表達“不自在”的方式也很簡單,他外強中乾地板起臉:“馬上就要出任務了,你們不好好訓練,偷偷摸摸搞這些,王遠,李曉,你,你們……”

面對毒/販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在面對自己學生時竟然磕巴了。

今天的選單上大概有熊心豹子膽,學生們竟然不怕他,一個個嬉皮笑臉:“老大,是穆然的主意。”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