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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不養了嗎?”穆然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司野知道這小子是在逗自己開心,他把手拿出來,帶著溫熱狠狠搓了把臉,心裡安定了不少。

幾小時後手術室綠燈亮起,司清被蒙著雙眼推了出來。

第19章

起初,手術是成功的。

醫生取出了壓迫在司清腦中的那顆腫瘤,修復了視神經,若是恢復得好,視力能回到原來的五成。

全家人都在等待著摘下紗布的那一刻,然而,手術結束後第五天,司清的肝功能突然急轉直下。

蟄伏了一個冬天的癌細胞終於還是活躍了起來,並且迅速往其他器官上轉移。司清還沒來得及拆紗布,就又被推進了手術室,上腹腔穿刺抽腹水。

這次隨之而來的還有疼痛。

她幾乎沒睡過幾個囫圇覺,醒著的時候身上沒一處好受,睡著了在夢裡還要被折磨,好幾次疼昏過去後她都以為自己死了,逐漸清醒後的那種絕望感幾乎把人逼瘋。

這段時間司野晝夜不休地陪著,似乎不明白老天為什麼要在給他希望後又將他狠狠擲入絕地。他第一次知道原來在絕症面前醫生是這樣的束手無策,指標如失靈了一般起起伏伏,會診做了好多次,所有人都在示意他,到聽天由命的時候了。

絕望如空氣一般籠罩在四周,叫人無法掙脫也無法逃避。

司清的主治醫生是一個四五十歲的女alpha,自己的孩子比司野還要大一點。她從司清第一次做手術就在跟,也曾認為這個可憐的beta可能會是那運氣較好的那一個,可命這種東西,真是半點不由人。

她把司野叫進辦公室的時候,那個孩子看起來很鎮定,臉上有一種不屬於同齡人的老練和隱忍。他平靜地問道:“我媽還剩幾天?”

alpha醫生知道他們家沒別的大人,再不忍心也只能透露實情:“最多不超過兩週。”

跟一個孩子討論他母親的死亡是一件太過殘忍的事,她看到司野的嵴背抖了抖,似乎要無力地塌下去,但他還是顫巍巍撐住了,只是伸手在她的辦公桌上撐了一下:“我知道了,醫生。”

司野離開後,辦公桌上留下了半個汗溼的手印。

司清的身體像一小截殘垣頹壁,他拼命拆了東牆補西牆,可根基早就千瘡百孔,大勢已去了。

那天清晨落了一點雪,到了下午太陽出來,薄雪匆匆化成水珠,留下一地潮溼。司清在這樣的陽光裡睜開眼,突然發現自己好像看見了一點模煳的影子。

她朝著床邊艱難轉動著頭部,有些不確定地問:“是小野嗎?”

穆然跑過來握住她的手:“阿姨,哥哥去洗手間了,我去叫他。”

司清抓著他的手沒放,眯起眼睛似乎想仔細打量一番,但最終只是看到一個五官模煳的虛影:“小然?”

匆忙趕回來的司野僵立在門邊:“媽。”

如預期的那樣,司清恢復了不到五成的視力,這是一個非常理想的狀態,如果她能活下去,可以完全擺脫盲人生活。

然而命運就是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她的視線在兩個孩子之前來回移動片刻,像是心滿意足那般,輕輕唿出一口氣來:“小野,有冰塊嗎?我想吃點涼的。”

春寒未過,司清抱著一杯冰桶,像吃什麼珍饈美饌似的,享受地眯起眼來。

也許是終於到了和這一生的苦難做清算的時候,她忽然感覺前所未有的寧靜和放鬆。

她在眼盲的這幾年,曾經無數次想過自己的小孩長成了什麼樣子,沒想到還能有夙願實現的一天。她連眼睛都不捨得眨,在晦澀不清的視線裡細細分辨出司野和穆然的輪廓,心中充滿無限眷戀。

要是能再多活一陣就好了,她有些難過地想著。

但最後,她也只是輕輕摸了摸司野的臉,還是那一句:“媽媽不怕。”

當天晚上,司清陷入了昏迷,病危下了好幾次。後半夜插了管,吊住那一線微弱的唿吸。

司野從家裡拿來了司清常看的幾本書,淨是那些他向來看不上的佛文偈語,他難得耐得住性子,一句一句讀給司清聽,讀到最後口乾舌燥,話也說不出了。

她就又這樣堅持了兩天,病情起伏不定,人已經徹底陷入昏迷。

醫生走進來,跟司野輕聲說了些什麼。穆然縮在牆邊,盯著他哥短短几天內消瘦下去的側臉,看到司野輕輕搖了搖頭,最終沉默下去。

隨後幾個護士走了進來,抽出司清嘴裡的管子,將儀器也推走了。

生命從指尖流過的感覺是如此清晰,儘管穆然不太懂他們在做什麼,還是似有所感一般,輕輕喊了一聲:“哥。”

他看到司野在司清床前跪了下去。

少年低著頭,瘦削的嵴梁骨支稜著,拱起嵴背時活像一隻刺蝟,穆然不知所措地抱住他,感覺司野的身體一直在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手背上傳來溼熱的感覺,他聽到司野發出一聲極為壓抑的哽咽。

這是他唯一一次聽到司野哭,卻沒有看到,此後這個少年像是在一夜之間被撕扯出了成人的筋骨,他身上僅存的溫情和美好希望都被那名為命運的大手無情抹去了。

是謂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生死如是,活人脫胎換骨亦復如是。

那段時間司野記不清自己是怎麼過來的,他原本把自己當成一臺不能停歇的機器,每天兩眼一睜就是運作,漸漸精疲力竭到麻木,其實對“日子到底要過成什麼樣”是沒有任何規劃的。

眼下他像是突然被人拔了電源,每一片齒輪都在茫然中停了下來,不知何去何從。

司清的後事操辦得很簡單。她早年出來工作時還跟家裡偶有聯絡,後來老孃死了,她被打到受不了也曾跑回去過,但劉宏江——她法律上的丈夫追到家裡鬧事,幾次之後,血緣上的弟弟就把家裡的門鎖換了。

一個親緣和血緣都一團糟的人,她的離開註定是悄無聲息的。

最終,還是墩子媽找到了幾個她們在巢絲廠的舊同事,大家湊了錢,將司清還算體面地火化安葬了。

那些同事也都到了黃花漸老的年紀,大多疾病纏身,飽受後遺症的折磨。大家都記得司清長得漂亮,人緣好,一襲白裙是巢絲廠難以得見的美麗風景,蓋棺時有個年長的女工長嘆一聲:“清妹到了那邊別害怕,老姐姐就快來陪你。”

她得了和司清一樣的病症,晚期,轉移,不知道還有幾天好活,將剩下半句也嚥了下去:不知道臨死前還能不能討個公道。

他們這一群傷病纏身的老傢伙,註定要和被淘汰的巢絲廠一樣,成為時代車輪下的一顆小小砂礫,碾碎了,吹走了,也就不復存在了。

入墳那天,司野將家裡的書燒了,不光司清那些佛學書籍,還有他託墩子弄來的一整套初中課本,全部打包丟到火堆裡付之一炬。

只剩下孑然一身,在尚未飄散的青煙裡踽踽離去。

他處理完所有的這些事,然後大病了一場。

司清去世的事坤哥自然也聽說了,怕他一個孩子抗不過來,還體貼地派了小弟過來照拂。但他們都被司野打發了回去,他似乎並不想讓司清接觸到這些人,不管她是活著還是死了。

坤哥於是爽快地給他準了假,讓他修養好再回來上班,又說了些天塌下來有大哥幫你撐著諸如此類的屁話。

這些年承受的壓力像是一股腦反撲了回來,司野燒得昏天黑地,感覺身體裡的熱量爭先恐後從毛孔往外鑽,燒得他心血冰涼,冷得如墜冰窟。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胡思亂想還是在做夢,夢裡的司清穿著白裙子,抱著只有三四歲的自己輕輕哄著。他咬著牙,怕把記憶碰碎了,忍得眼眶痠痛,終於還是沒忍住在徹骨的冷意中打著擺子,低低叫了聲媽。

然後一個瘦小稚嫩的懷抱摟住了他。

穆然其實已經偷偷哭了好幾次。他是因為司清才被撿回來的,如果沒有那個盲眼女人,他大概在入冬之前就會飢寒交迫地死掉,那些刻意的討好和照顧也是他確實希望司清能好過一點,只是沒想到生命竟是這麼不值錢的東西。

司野已經高燒了一整晚,他憑著記憶找到司清吃過的退燒藥,燒了熱水想給司野喂下,剛進臥室就聽到了他小聲的嗚咽。

他蹬掉鞋子爬到床上,翻身抱住司野,將臉頰貼在他燒到滾燙的額頭上,整個人都被燙了個機靈。

他驚懼地推了推司野,想喊他起來吃藥,可床上的少年死死閉著眼睛,眉頭緊縮,像是陷入了醒不來的噩夢,或者乾脆不想再醒過來了。

“哥……”穆然急得快要哭出來,他不知哪來的力氣,硬是將司野的嘴巴掰開一條縫,把藥片塞了進去。

哥你別打我,他分心想著,當初你也這樣摸過我的牙了,我只是掰回來而已。

他就這樣給司野灌了兩次藥片,一刻不歇地守在旁邊用毛巾擦拭他全身。等到下午,高熱真就奇蹟般地褪去,神魂都走了一半的少年總算悠悠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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