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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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裡還帶著藥片化開時的苦味,司野嗆咳兩聲,端過床頭已經冷掉的水一飲而盡。
在身側偎著的小孩被碰醒了,穆然詐屍似的坐起來,先抬手去試司野的額頭,發現人是醒著的,肅穆的表情一鬆,撲到司野懷裡大哭起來。
第20章
司野“活”過來了,整個人卻陷入了巨大的茫然裡。
他向來知道司清悲苦的命運有一大半是受自己所賜,如果他是一個alpha,甚至級別不用太高,司清都不會挨男人那麼多打罵,退一步說如果自己沒有出生,司清還可以走,她會做工,還能織衣服,總能混到一個煳口的工作。
可偏偏她給那個人渣生了個平庸的beta兒子,既受了苦,還沒因此討到任何好處,總歸是有些不值。
所以他拼了命地想治好司清,想帶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以此證明她並不比任何人差,beta也照樣有能力混得比那些alpha都好。
他像一個在登山途中的旅人,每天鉚足力氣奔向那個遙不可及的山頂,可突然有一天,旅途結束了,山頂也沒有意義了,他同時失去了目標和恐懼,也失去了出發的理由,山坡在一瞬間夷為平地,浩蕩地在他腳下鋪開,但是……沒有方向。
一個人若是虧了氣血,還可以想法子溫補,但若是沒了精氣神,就真與行屍走肉沒什麼區別了。
司野每天渾渾噩噩,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醒了就抽菸看電視,播的什麼也不知道,腦子像是始終懸浮在一團迷霧裡。
穆然每天都會把一日三餐做好,比小媳婦還盡心盡責。司野幾乎沒這樣長時間地在家裡呆過,因此他在擔憂司野的同時,心裡也生出了些隱秘的想法,要是哥一直這樣呆在家裡,就是他一個人的了,他不介意司野是上進還是頹廢,等錢花完了,他就出門掙錢,反正不會讓哥餓死。
兄弟倆就這樣與世隔絕地過了一週。司野沒什麼思考能力,餓了吃飯,困了睡覺,飯後的碗筷不會管,換下來的衣服隨手丟,穆然跟在後面收拾,一連幾天過去家裡竟然都是整整齊齊的。
最後還是墩子發現了不對勁。辦完喪事後他一直沒有主動去聯絡司野,一是覺得對方想靜一靜,二是他也實在沒什麼好安慰的,兩人一起長大,對彼此太過熟悉,有些話反而說不出口。
未經他人苦,說什麼都是隔靴搔癢。
他每天放學回來都在小賣部盯著,讓老媽也幫忙留意,可那個向來把家當旅館住的發條達人愣是一次都沒出過門。
墩子怎麼咂摸都覺得不對勁,怕人真在家裡餓死,端著一盆紅燒肉找上了門。
出乎意料的是,門一拍就開了,屋裡煙味大到能燻死一頭牛,整條樓道的空氣都要給他汙染。司野躺在沙發上,活像歷史課本上抽大煙的菸民,他面無表情地盯著電視機,裡面正播著如何提高母豬受精率的一檔農業頻道。
見鬼的是,穆然那小子也沒有招待人的意思,給他開啟門,就又坐回沙發旁邊的小板凳上,陪他哥看電視。
桌上擺著一葷一素兩道菜,已經徹底涼了。
看著眼前詭異的一幕,墩子把紅燒肉往桌上一擱,忍下破口大罵的衝動:“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個兒餓死啊?”
司野抽完手裡的煙,終於動了動,抬腳碰了穆然一下:“去熱飯。”
小崽子二話不說站起來,端了飯就往廚房走。
“你別去。”墩子把穆然攔住,鎖住小孩的肩膀,“別管他,就讓他餓著。”
司野抬頭看了他一眼,隨手抓起桌上的泡麵,就這樣撕開幹吃了起來。
“墩子哥,我還是去熱飯吧。”穆然掙扎了一下。在墩子驚悚的眼神裡迅速熱好飯菜,順便將司野抽的菸頭收拾好,把他哥腳上的襪子也揪下來拿去洗了。
“……”墩子重重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薅了一把穆然的腦袋,“你這是溺愛知道嗎?你哥快讓你養廢了。”
穆然下意識挺了挺嵴背:“我可以一直養著他。”
司野這才躋了拖鞋走到餐桌旁坐下,端起碗就吃,大概也不知道吃了什麼,眼神裡空蕩蕩的。
墩子看看大的,又看看小的,知道這兄弟倆是一個鼻孔出氣,也不指望穆然能幫自己說話。
眼看一頓飯吃飯,司野又要從口袋裡摸出煙來,墩子終於伸出手按住他:“野子,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司野頓了下,像是沒聽懂他的意思般,佈滿紅血絲的眼底帶著真心實意的困惑:“什麼怎麼辦?”
“我知道清姨沒了你過不去這個坎,”墩子抓了抓頭髮,竭力組織著不多的詞匯量,“但日子還得過不是……你有沒有考慮過回去上學?”
之前司清病重,他打工的同時還得回來照顧,讀書自然是天方夜譚,現在沒了照顧病人的負擔,勤工儉學的話總能把書讀完。
雖然墩子自己腦子不開竅,但他知道司野是想讀的,不然也不會每個學期都讓他想辦法去弄課本。
可司野只是自嘲似的笑了下,向後靠在椅背上,然後說道:“不讀了,沒什麼意思。”
墩子瞪著他沒了聲音,好半天才又說道:“沒意思……沒意思也行,我中考完也不打算唸了,咱哥倆弄個門頭去幹幹?”
“再說吧。”司野茫然地攥緊手裡的煙盒,“你說人這輩子,過完這些天數,有什麼滋味?”
墩子叫他問住了,這實在是他這個年紀不該思考的問題。他們還不到十五歲,人生嚴格意義上還沒有真正開始,司野卻覺得沒什麼意思了。
墩子感覺心裡飄起一股涼意:“哪裡沒有滋味了,你不去試一下怎麼知道自己能闖出什麼名堂?我這種扶不上牆的爛泥還總想著做個夢呢,做錯了大不了重新開始,你,你就算去搞那個母豬受精,也比現在這樣有滋味啊!”
他不怎麼睿智的大腦實在說不出什麼有哲理的話,忍不住嚷嚷起來,生怕司野下一秒就嗖地從窗戶上下去了。
“放心,我也沒想死。”司野似乎是看出他在想什麼,伸手拍了拍墩子的肩膀,“我就是……沒心情,你讓我緩一陣兒。”
話說到這份上,墩子也不好再勸。他把紅燒肉倒在司野家的大海碗裡,拎著鍋走了。走之前不放心地囑咐穆然:“盯著你哥點,他閃著了,一時半會兒軸不過來。”
穆然像個小大人那樣點點頭:“墩子哥放心,我有數。”
你有屁,墩子忍著沒說,總覺得穆然在司野面前應該多一條搖來擺去的大尾巴。
司野沒能消沉太久,墩子那隻肥烏鴉來過的第二天,麻煩就上門了。
這段時間哥倆都習慣睡到頭午,司野夜裡失眠,堪堪到天亮才能睡著,睡下就不容易醒。穆然醒了就在床上陪他,盯著司野的睫毛都能數一個小時。
這天早晨他又在檢查司野的睫毛,好像比昨天少了幾根,還沒數明白,就聽到外面傳來一陣拍門的聲音。勐烈而急促,像是要把門板拍穿似的。
穆然激靈了一下,翻身坐起來,他雖然脫離流浪生活已久,骨子裡的警惕性還是儲存了下來。他看了眼床上的司野,拿起了放在床頭的菸灰缸,握著就要去開門。
少年沙啞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司野喊了他一聲:“回來。”
穆然一頓,身體先條件反射地站直了,回頭只見司野滿臉倦怠地睜開眼睛,戾氣濃重:“在這兒待著。”
在西城這段時間,司野跟許多人結過樑子,但大家都是公事公辦,找上門來的還是頭一個,還偏偏踩著這個時間來觸黴頭。
半天沒人應,外面那人開始連拍帶喊起來:“司野!小畜生!滾出來!”
男人的咆哮跟記憶深處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司野的臉更黑了幾分,表情難看得有些莫測。
他掐著下一次拍門的點,用力把門推了出去,只聽砰地一聲,重物倒地,男人開始不乾不淨地咒罵起來。
“劉宏江。”他看著如喪家之犬一般的生父,聲音夾雜著被吵醒的不耐,“你還沒死啊。”
男人自從司清得病後就沒再回來過,本來還有些心虛,捂著鼻子爬起來,恰好看到司野身後的小崽子,登時感覺天理都站在了自己身後,破口大罵起來:“這又是那個賤人跟誰生的野種!怪不得死得早!老子還沒離婚……”
話音未落,他被司野當胸一腳踹到胸口,又重重摔翻了出去。
眼前的少年跟當年那個被他動輒打罵仍一聲不吭的小瘦猴判若兩人,男人多了幾分忌憚,下意識釋放出資訊素,眼神裡也帶上了攻擊性。
“你忘了我是beta了嗎?你的狗味對我沒用。”司野強忍著暴力的衝動,“我媽剛沒,我不想擾她清淨,你現在滾還來得及。”
“我滾?”男人冷笑一聲,“這房子還是老子買的,那個賤/人死了,我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巢絲廠小區是當年巢絲廠給員工準備的福利樓,司清拿到購房名額後兩口子合計付了首付,一直到後面貸款還完劉宏江都沒再出過一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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