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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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竹私下聊天時比平日裡要活潑一點,每天一問候司野的身體情況。可司野這個人,向來把社交軟體當留言箱使,等他忙完了想起來看,再旖旎的情緒也煙消雲散了。
他的這些訊息司野都是攢著兩三天一起回,宋竹也不怎麼在意,依舊嘻嘻哈哈發一些可愛的小表情。
“對了野哥,家裡雨下了一天了,你那邊可能也會有,出門的時候別忘記帶傘。”大概是看他線上,宋竹見縫插針送來一句囑咐。
司野回了個“好”,把手機收起來看向窗外,頭頂的烏雲積得很厚,風已經起來了,蹭著車窗唿嘯而過。相處了這幾天,他依然談不上對宋竹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反而是在面對他的熱情關切時會有一絲無所適從。
這種無來由的好意讓他不知道怎麼回應。
他大概能感覺出宋竹是比較需要陪伴和情緒價值的那一類,而自己無論是職業還是性格都無法相配,司野對自己的定位還是挺清晰的,一個脾氣不怎麼好也不太會哄人的beta,還是儘早說開別浪費人家的時間。
啪嗒,一顆雨點打在車窗上,像是吹響了先鋒號,伴隨著遠方一聲悶雷,豆大的雨點接連成片砸了下來,不出幾分鐘的功夫,就在門前的斜坡上積攢了一道水窪。
司野拿了傘從車裡出來,站到廊下等。不一會兒,方辰從辦公樓上下來了,穿著一身板正挺括的西裝,硬是將少年的身材揠苗助長地抻長了一截,髮型也找人抓過定了型,有了點航運公司少東家的正規化。
可他一張口,青澀的少年氣還是不加掩飾地漏了出來,方辰瞪著外面的雨簾:“我靠,下這麼大。”
“有車又不會淋著你。”司野撐開傘,把他送進車裡。
“我媽還得等一會兒,讓咱們先過去。”方辰說。
今天是“環宇”的半年業績釋出會,上午已經見了媒體,晚上這場要輕鬆一點,屬於是業內的慶功宴,方鉞的意思是讓方辰出來見見世面。
暴雨視線不好,司野放慢車速,在高架上跟著一群“紅眼燈”爬行。
等開到宴會廳,雨下得更大了,車載廣播開始播放因為積水無法通行的道路情況。司野開進地下車庫,從內部電梯把方辰送上去,自己找了個角落優哉遊哉地旁聽。
“環宇”作為幾大老牌航運公司之一,從發家起一直做的是環大西洋航運線路,趨於成熟後近兩年又將業務中心逐漸移回國內。
據傳這次業務調整還在他們家族內部起過一些風波,因為大部分方家人已經移居海外,跟當地人結婚生子後有了穩定的生活圈子,老太君方貴禾的父親就是高加索人種,這一脈的子孫都生的深鼻鷹目,面相挺拔,如今在方辰的臉上仍能看到一絲蹤跡。
這次回國是方鉞力排眾議決定的,鎮壓了一派反對聲音。而她這個決定不可謂不正確,從環宇這些年水漲船高的股價上就可見一斑。
大熒幕上播放著環宇的公司發展史,底下有閒不住的在竊竊私語:“方貴禾那麼厲害,大女兒還是不明不白死在國內,財產都給那鳳凰男撈去大半,外孫據說現在都沒找到。”
“那小孩還好是丟了,不然要是跟他爸宋凜沆瀣一氣,繼承的股票都能在股東會上行使否決權了,這跟在環宇內部插了根釘子有什麼不同。”
“小孩繼承的股份現在是信託公司保管吧,據說當年設定的期限是十八歲,要在這之前沒找回來,最後還是得落在宋凜那個人渣手裡。”
“要是沒有環宇提供的資源,他宋凜自己能成立海飛?自從環宇把業務中心轉移回國,海飛這幾年也越來越不行了,方貴禾攢著氣呢,給女兒討說法來了。”
“不敢說不敢說。”
影片放完,兩人也都住了嘴,司野沒留神吃了僱主一個瓜,突然想起自己好像還見過宋凜。那是他還在學員身份時接的的任務,當時任亦也跟他說過類似的話。
司野把最後一口檸檬水喝完,隨手將杯子放在一個服務生的托盤上,這年頭,小門小戶都能因為家裡那三院四牆的家產爭個沒完,何況是這種尾大不掉的家族,其中暗藏的汙垢只多不少。
方辰上臺發言開場,下面那兩位又開始了:“方家這小少爺培養得不錯,這點宋凜比不了,情婦們打得不可開交,孩子也沒一個爭氣的。”
“丟了的那個孩子要還活著,估計也得這麼大了。”
“可能性不大,看他媽的下場,八成是被宋凜偷偷弄死了。”
眼看著話題的方向逐漸往大宅門話本風偏去,司野頗為無聊地站起來,走到外面露臺上點了支菸。
雨勢絲毫沒有轉小,雨腥氣帶著絲縷涼意撲面而來,司野被凍了個激靈,方才聽到的八卦在大腦裡盤旋兩圈,莫名就往一個奇怪的方向飄去。他突然有點好奇,穆然的身世是怎樣的。
按說世界上沒有這麼巧的事,方家丟的孩子恰好就是他家裡那個,況且穆然的姓氏也跟兩邊都沾不上,硬要牽連在一起那真是比話本子還狗血。
可人就是這樣一種善於聯想的生物,一旦有了這個念頭,司野又想起那天程小莫說的,穆然和方辰長得很像。
面相這種東西其實跟人的氣質有很大關係,可司野細細思索來,又覺得程小莫的話不無道理,尤其是鼻樑和眉眼,骨相相似個八九分,皮相再怎麼變還是會叫人一眼就覺得熟悉。
一陣水汽撲來,司野回過神,感覺自己是八卦聽多了有點中毒。
手機螢幕亮起,付謹言發來一條訊息,司野有段時間沒跟他聯絡了,付謹言是那種有事說事的型別,平日裡鮮少聊天打屁,聊天框也只有簡短的一天:環宇的中期業績釋出會你看了嗎?
訊息這麼靈通?司野舉起攝像頭,把宴會廳的環境拍了過去:在現場。
付謹言直接一個電話打了過來:“你怎麼想?”
司野一愣,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什麼?”
“環宇在釋出會上說要開闢環亞洲航線,”付謹言的聲音在暴雨聲中有點模煳不清,“公司的意思是想爭取合作。”
司野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說海上安保?”
“是的。”付謹言說道,“南邊的公海不太平,光是小海盜就夠那些貨船喝一壺,好幾個國家都還亂著,他們不會不考慮這些。”
司野看著遠處的雨簾:“不愧是東南亞專家。”
果然在這些情報人員的眼裡,資訊就是實打實的人民幣,方家中午才公佈業務範圍,shadow的人晚上就跟他們運營總監搭上了線。
“我是覺得,你跟方家有這一年的合作,對他們的業務也熟悉,這是一個不錯的機會。”付謹言說道,“越亂的地方,越容易出梟雄。”
司野動作一頓:“你太看得起我了。”
他知道付謹言想說什麼,在那種地方做安保,免不了跟武裝打交道,而在一個火力為王的地方,武力基本上就等於大把的鈔票。
可司野同時也很清楚,梟雄的背後註定有數不勝數的倒黴蛋赴死在路上,從地下拳場那種地方出來的人,對條規則尤其敏銳。
讓他感到意外的是,付謹言是個有如此野心的人物。
“不著急。”付謹言似乎只是想給他送個信兒,“從專案談妥到落地還有一段時間,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
結束通話電話,司野回到宴會廳,發現裡面已經進行得差不多了。
他先送這小少爺回家,出車庫的時候眼皮突然勐跳起來,像是應和他的預感似的,天邊一聲悶雷滾過,與此同時手機突然響了。
是穆然的號碼,司野心裡稍落,一顆心臟還沒來得及放回肚子裡,就聽穆然聲音凝重地說道:“哥,小莫出去寫生,現在聯絡不上了。”
第56章
大雨落在車窗上,形成瀑布一般的水簾,雨刮器徒勞揮動著,在玻璃上短暫掃出塊視野清明的地方,聊勝於無。
司野緊緊握著方向盤,腦子裡回閃過穆然方才說的話,程小莫三天前跟著集訓營出去寫生,就在市區附近的一個景區裡,現在正是旅遊旺季,遊客扎堆,他們便選了一條沒什麼人走的小路,從山下的村子裡穿過去。
為此,程小莫還挺興奮,每隔一段時間都給穆然發一大堆照片,就在今天上午還發了一張,拍了黑壓壓的山色。雨下了很久,他跟穆然抱怨村子裡的班車停運了,可能要晚幾天回家。
穆然告訴他跟住隊伍別亂跑,程小莫沒回,他當時就覺得有點不對勁,可是沒多想,等到晚上再打電話,程小莫就聯絡不上了。
司野把油門踩到底,胸口麻木,像是吞了一塊金屬,冰冷堅澀的感覺順著喉管緩緩下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落到胃裡。
穆然的電話又打了過來,被車載藍芽自動接聽。他的聲音始終很穩:“哥,你別急,我去找了學校那邊,他們也在派人聯絡。那村子比較偏,可能電路被淹了,沒訊號也說不定……現在雨還是很大,你在路上開慢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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