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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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通話電話,副駕上的方辰就忍不住問道:“怎麼樣了?”
“還是沒訊息。”司野神色凝重。
一聽到程小莫失聯,方辰比他這個當哥的還激動,非鬧著跟過來,司野沒心情扯皮,也就隨他去了。
三小時的路程硬是隻跑了兩個多鍾,穆然去了學校,跟著帶隊老師和其他家長一起,先往往村子那邊走。
司野凌晨趕到,村路上積滿了及膝高的水,在各種搜救燈的映照下泛著不祥的暗光。消防隊在高處搭了臨時工作棚,司野顧不上打傘,冒著雨下車,正幫忙清點物資的穆然看到他,小跑過來:“哥。”
穆然渾身都溼透了,雨水順著鼻樑往下淌,看起來頗為狼狽,他把司野拉到雨棚底下,給他和方辰拿了雨衣:“村裡的河壩崩了,沖塌了基站,聯絡不上裡面的人。”
聽穆然說完,司野緊吊著的一口氣似乎化作實質,沉沉墜在腹部,絞得五臟六腑都擰起來,他伸手按了一把,指揮兩個孩子:“都去幫忙。”
穆然不放心:“哥,你是不是不舒服,先休息一下吧。”
司野無聲地一擺手,草草套上雨衣又去找消防隊的負責人,他有特殊行動執照,必要情況下能參與基礎救援工作。
這次雨下得時間久,各個部門都有所準備,行動起來很快。天亮之前第一批皮划艇就出發了,司野側身坐在船頭,頭燈照著漆黑的水面,原本是村路的地方被大水唿嘯淹過,雨滴打在水面上,像是蟄伏著什麼怪獸。
忽然,咯噔一聲,船底蹭到了什麼地方,有隊員拿著槳過去檢視,發現竟然是一個小轎車的車頂。
所有人的臉色都不怎麼好看。司野伸手在額頭上抹了一把,感覺那雨水是溫熱的。
他們艱難漂了兩三個小時,天空下沒了墨水,逐漸泛出慘淡的灰白色,雨勢有所轉小,司野如鷹隼般的視線掃過水麵,在某一點處聚焦:“那邊有人!”
一張嘴,才發現聲音乾澀嘶啞,幾天沒說話了似的,喉頭冒出一股血腥氣。所有隊員都精神起來,鉚足了勁兒往那個方向劃,有人見司野的臉色實在難看,忍不住道:“你沒事吧?”
司野搖頭,翻出水壺灌了一口,把嘴裡的腥甜壓下去。
皮划艇逐漸靠近了,才發現那是一處低矮的房頂,竟緊緊擠了十來個人,司野眯起眼睛,感覺頭暈得厲害,還沒等他分辨出那裡面究竟有沒有程小莫,就聽到帶著哭腔的一嗓子:“哥!”
程小莫被擠在一堆村民中間,成了個落湯小鵪鶉。
洪水衝下來時他和幾個同學一起跟大部隊走散了,程小莫在家裡永遠是最慫的那個,可當身邊的同學一個個慌了神,他竟奇異地生出一絲勇氣,指揮大家將佈景用的繩子拿出來,將所有人拴在一起。
他帶著同學緊跟在村民後面,可黑燈瞎火的誰也摸不清路,他們不敢再動,順著梯子爬到屋頂,就這麼在雨裡等了一夜。
程小莫自己怕得要死,還要顫著嗓子安慰人:“我哥很厲害的,他一定能來救我們……”
皮划艇靠近屋頂,把人一個個接下來,程小莫還沒站穩就撲進司野懷裡,憋了一晚的眼淚現在才敢往下掉:“嗚嗚嗚哥……”
哭到一半,他抽噎著抬起頭:“哥,你怎麼熟了……”
司野感覺自己唿出的每一口氣都是熱的,他伸出手,在程小莫身上檢查了一遍,確保人沒受什麼傷,才在他頭頂摸了一把,輕聲道:“你嚇死我了。”
程小莫擦乾眼淚,臉頰在司野額頭上貼了一下,驚叫起來:“哥你發燒了!”
緊繃的神經鬆弛下去,司野遲鈍地覺出冷來,大夏天就算下了雨也還二十多度,他卻感覺浸了水的衣服粘在身上一片冰涼,胃部徹底開始抗議,彷彿被重錘狠狠擊打了一下,絞著筋地疼起來。
穆然站在岸邊不知道等了多久。
皮划艇又派出去兩撥,可始終沒人回來,洪水夾雜著泥漿翻卷而過,間或漂著一兩隻家畜的屍體。船身出現時,他幾乎是一眼就看見了大哥和程小莫,心裡的石頭轟然落地,他擠在家屬的最前面,把人扶了下來。
掌心剛接觸到司野的指尖,穆然就詫異地抬起頭,大哥的手冷得像剛從冰窟窿裡拿出來,一絲熱氣兒都沒有,沒等他反應過來,司野突然劇烈地嗆咳兩聲,竟從口鼻裡噴出一口血來。
“哥!”他伸手將人接在懷裡,這才感覺到司野身上的滾燙溫度,而大哥整個人像是沒了骨頭似的,軟綿綿靠著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失去了意識。
司野並沒有感覺自己昏過去了,胃部的絞痛時時刻刻敲打著他的神經,即使在失去意識的時候也不依不饒,他覺得身上像是壓了千餘斤重的擔子,好像只是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就已經躺在了單架上。
用來救傷員的裝置先給他用上了,醫生簡單檢查了一下,臉色不太好看:“急性胃出血,不知道出血到什麼程度,需要儘快去醫院。”
司野跟著第一批傷員被送到了醫院,他不能平躺,只能半側臥著,胃裡疼得他想整個人都蜷縮起來。偏偏穆然還極沒眼色地擠在單架床邊,揮都揮不走,司野暴躁地弓起身子,忍不住找茬:“你在這擋什麼光。”
穆然被罵了仍巋然不動,伸手在他額頭上摸了摸,把被子拿起來給他蓋上了。
程小莫有方辰陪著換了身乾淨衣服,紅著眼睛縮在床腳:“哥,對不起,我再也不出去寫生了……”
“你又哭什麼。”司野咳了一聲,嗓子裡的血腥味依舊揮之不去,他衝穆然揚了揚下巴,“給我拿杯水來。”
“醫生說現在不能喝水。”穆然總算肯動了,他伸手拿來棉籤,沾了水往他唇上蹭了蹭。司野彆扭地轉開頭:“行了……”
“哥,你嘴唇都幹得起皮了。”穆然注視著他,沒頭沒尾冒出來一句。
司野這才發現,穆然的眼底竟爬滿了紅血絲。想起這孩子也不眠不休熬了一夜,司野總算良心發現,稍微配合了一點,棉球擦過唇縫帶來酥麻癢意,竟稍稍蓋過了胃裡火燒火燎的痛感。
司野在雨裡泡了大半宿,嘴角乾裂起皮,頭髮沾溼後打了綹,一縷縷黏在臉頰上。
穆然用棉籤在他唇上輕輕描摹,司野的唇偏薄,唇線卻很分明,面無表情時給人的感覺是冷的,一副不好惹的樣子。
他大概是真的渴了,棉籤蹭過時舌尖忍不住探出來,將那絲溼潤捲進口腔,穆然唿吸稍頓,眼色一下變得晦暗不明,也從喉嚨深處生出一分乾渴來。
司野很少有真正虛弱的時候,平時就算受傷骨折,夾板一吊還是該幹嘛幹嘛,這種氣場像是一個結界,時刻提醒著穆然大哥是個多麼強勢的人,讓他的感情不敢逾越雷池半分。
而現在,那個結界消失了,穆然痴痴盯著大哥微微蹙起的眉頭,有一個想法排山倒海地壓過了一切:這個人是我的。
想要佔有,撕咬,給他打上專屬於自己的標記,讓他再也不能因為別人變得這樣狼狽。
穆然不願承認,看到大哥昏過去時,他心裡是埋怨程小莫的,這股怨氣毫無來由,就算讓大哥變成這樣的人是自己,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把自己也恨上。
beta為什麼不能被標記呢?這個念頭突然從腦海裡跳出來,像是一顆種子,在他焦渴的慾望裡紮了根。
“唔,往哪兒戳呢?”司野扭頭罵了一聲,穆然這才勐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把棉籤探到了司野嘴巴里,他盯著司野還沒完全閉合的唇縫:“哥,別動。”
司野不明所以,奈何想動也動不了,感覺穆然的手指伸過來,從他唇上拈走了什麼東西。“棉絮沾上了。”穆然豎起手指,給他看那根細小的絨毛。
“還渴嗎?”他問了一聲。
“不弄了。”司野煩道,“本來還沒感覺,把勁兒勾上來更渴了。”
穆然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欲蓋彌彰地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倒是沒繼續湊在面前顯眼,找了個剛好能夠到司野的地方坐下了。
到醫院後先做內窺鏡,果然在胃裡發現了幾個出血點,還好出血量不大,就是血沫反流看著嚇人。醫院止了血,轉動螢幕給司野看他胃部的影像,嚴肅道:“這裡,看到沒,都是潰瘍面,年輕人不要不注意吃飯和作息,再嚴重就要變成胃穿孔了。”
“哥,你以後要好好吃飯。”程小莫在背後小聲說。
當著三個孩子的面被醫生教訓一通,讓司野頗沒面子,可嘴裡插著管子說不出話,他暗示性地看了穆然一眼。
“哥之後還要住兩天院,你們下樓看看買點需要的東西。”穆然拉開門,把其他兩人打發出去,自己不動聲色又回來地坐下了。
“……”司野眉頭一豎,又瞟了他幾眼,穆然卻像木頭了一樣,全神貫注盯著螢幕,一絲餘光都不回應。
“慢性胃炎,胃潰瘍。”醫生下了結論,十個年輕人裡有九個都是這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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