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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情畢竟沒有蓋棺定論,他握著拳,指甲嵌進肉裡而恍然不覺:“你是說,穆然是你們丟的那個孩子?”

方鉞點頭:“那天我一見到他,就感覺太像了,他跟我姐姐小時候一模一樣。我私下找人蒐集了資料,穆然的腺體分化類別跟方家當年走丟的小孩是一致的。”

腺體分化類別是一個大類,但完全一致的機率也很小,諸多巧合千絲萬縷纏繞在一起,指向一個逐漸清晰的事實……方貴禾看向司野,神色近乎哀求:“可以讓我見一見那個孩子嗎?我的芸芸沒的時候只有不到二十七歲……”

司野看向窗外,兩片芭蕉葉擋住了鈷藍色的天光,暴雨後的天色尤其清透,連帶著真相也被沖刷了出來,他渾身緊繃著:“方便的話,我希望你們可以先出一個明確的鑑定結果,如果是假的,我不想穆然因為這件事受到傷害。”

方鉞表示理解:“穆然學校的體檢庫裡有他的血液和腺體液樣本,取用需要監護人同意。”

司野點點頭:“我會配合。”

“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多問了一句,“他……穆然之前的名字叫什麼?”

“方屹。”方鉞說道,“屹立的屹。”

司野從飯店出來,漫無目的地順著馬路走著,他不知道這是種什麼心情,就好像撿回來一隻小土狗,好不容易養大,也習慣了他每天對著自己werwer,結果有一天狗主人突然找上門來,說那是他們家丟的賽級品種犬。

司野感覺他很有必要去買一張彩票。

方鉞說得倉促,有很多事情還沒來得及討論,如果穆然就是方屹,那方家會是個怎麼樣的態度,會把他接走嗎?

想到這裡,他生出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抗拒,伸出兩指捏住眉心用力攢了一下。

就在這時,兜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穆然打來的,司野清了清嗓子,接通電話:“什麼事?”

“哥?”穆然愣了一下,“你心情不好嗎?”

見了鬼了,司野下意識把手機拿遠看了一眼,這小子是他肚子裡的蛔蟲嗎?

有些小習慣就連司野自己都會忽略掉,除了損人和罵人,他平時說話的聲音相當清淡,堪稱平鋪直敘,愉快的時候除了尾調會上揚一點,幾乎聽不出什麼分別,而當他生氣或者心裡有事時,會不自覺咬重幾個音,乍一聽像是在不耐煩。

憑著這條經驗,穆然時常能狗腿得恰到好處。

就算被戳中心事,司野也只是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沒有。”

穆然默了一下:“那你現在在幹嘛?”

現在在……司野驀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然忘了開車,就這樣順著大馬路熘達了快半個小時了!

他緊急調轉腳步,去路口打的,穆然半天沒聽到答覆,忍不住開口,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今天宋竹哥去你那邊了?”

程小莫找宋竹討論設計課題,不知怎麼就把司野住院的事給漏了出去。好在他補救及時,也打聽了宋竹的行動,跟個雙面間諜似的又告訴了穆然,這一來一回可把他給累壞了。

被穆然這樣一問,司野竟然沒能反應過來,今晚發生的事情實在難以消化,以至於他將別的東西都暫時拋到了腦後,連人宋竹到沒到家都忘了問一句。

“你等等,我給他發個訊息。”司野從聊天框裡把宋竹找出來,問他是不是順利回去了。

宋竹很快回復道:已經到啦,野哥你也早點休息。

司野短暫鬆了口氣,畢竟是吳青的發小,就算沒成,也不能叫人家覺得怠慢。

發完訊息,才發現通話頁面消失了。

嘿……司野有種被怠慢的不爽,等計程車的功夫裡忍不住叉了會兒腰,臭小子竟然敢掛他電話?

三天後,司野的郵箱收到了一份鑑定報告,看著上面99%的匹配度,再多僥倖都被碾成了必須要接受的事實。

高一開學早,時間價值飛速通貨膨脹,第一節課各科老師就一副時間緊任務重的架勢,恨不能將三年的知識一口氣打包塞進學生們的腦子裡。

穆然被班主任叫出去的時候正在做隨堂小測驗,當時心裡就有種不太好的預感,還以為程小莫又整出什麼麼蛾子了。

“你哥在樓下等你,給你請了半天假。”班主任顯然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隨口交代完就離開了。

穆然往欄杆外看去,果然看到司野站在花壇邊,手指無意識地揪著綠化帶裡的冬青葉子,他飛奔下樓:“哥,你找我?”

“嗯?”司野像是突然回過神,放過了那一小片被薅禿的冬青,“哦,你跟我來。”

穆然心裡一突,一路上把各種可能性都思索了一遍,快靠近校門口時他終於按捺不住,上前一把拉住了司野的手:“哥,到底是什麼事?”

“你還記得方辰的媽媽嗎?”司野沒有甩開他,或者說根本沒意識到自己被穆然抓住了,就那麼背對著他站在原地,“他們家……之前丟過一個孩子。”

“什麼?”穆然一愣,彷彿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大腦零件嘎吱一聲停止了運作,並有冒煙的趨勢,“哥,你什麼意思?”

“走吧。”司野拉著他往前走了兩步,“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方鉞帶著母親在酒店裡等,方貴禾卻顯得坐立難安,她特地挽了頭髮,刻意保養過的臉和身材讓她看起來精神頭不錯,可偶爾流露出來的悲傷和疲憊又時刻提醒著大家,這個曾經在海上叱吒風雲的女人已近遲暮,能讓她感覺到大起大伏的事情不多了,唯有夙願。

穆然一進門,站在窗邊的兩個女人同時扭頭看了過來,咚的一聲,方貴禾手裡的茶杯掉到了地上。

她毫不在意,甚至連刻在骨子裡的體面都維持不住,顫顫巍巍走過去,似乎是想伸手碰一碰穆然的臉:“芸芸,是芸芸的孩子。”

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穆然的反應。他始終表現的十分冷淡,甚至在面對這樣一個悲傷的老人家時連最起碼的同理心都無法生出來,他後退一步,握住了方貴禾的手:“婆婆。”

方貴禾應了一聲,眼淚就流了下來,她拉著穆然的手,到桌邊坐下,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相簿,她手指輕顫著撫摸塑封膜裡的照片,那是一個很年輕的女孩子,穿著身裸色長裙,站在走廊上對著鏡頭很溫柔地笑著。

照片右下角還有一行小字:方芸,某年某月某日於愛丁堡。

她輕輕將相簿捧起來,像是怕驚擾了裡面的女孩:“這是我的女兒……你的母親。”

穆然愣了一下,記憶中關於母親的部分早已模煳,剩下的只有在大宅裡披頭散髮,整日哭叫的瘋女人。

儘管是十幾年前的舊照,相紙也變得發黃模煳,但還是能看出女孩的眉眼很精緻,她恰到好處地遺傳到了一點西洋血統,使得原本柔媚的五官多了幾分輪廓感,從鼻頭到唇角都跟穆然十分相似,甚至連笑起來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穆然注視著這個本該是他母親的女人,某種被稱作血緣的羈連衝破歲月的阻滯,從女人宛若飄動著的長裙上緩緩流淌出來,溫柔地將他圈住了。

只是她已經離開了多年,並且在他的記憶裡面目全非。

“我姐姐是在你五歲的時候去世的。”方鉞抬手蹭掉眼角的水跡,“當時我們都在國外,宋凜——也就是你的生父,接管了國內大部分生意,他裝得太深情,把我們所有人都騙過去了,姐姐又是報喜不報憂的性格,我們都不知道她當時到底經歷了什麼。”

方貴禾用手帕按著眼睛,精心描摹過的妝容早就被淚水暈花,在談論女兒時,她完全變成了一個鶴髮雞皮的老人,只剩下深深的遺憾與無奈。

“方屹,這個名字是你母親取的,”方鉞輕聲說道,“不管怎麼樣,她都希望你屹立如山,不懼任何風雨。”

穆然聽到這裡,卻下意識看了大哥一眼。

司野站在窗邊,神情緊繃地盯著窗外,一根手指神經質地在窗沿上敲著,另一隻手揣在兜裡,隔著衣服將裡面的煙盒按出了輪廓。

對於自己的身世,他從未有過期待,甚至在剛被撿回來的時候,他每天都在害怕那個陰鷙的男人會把自己抓回去,每晚都要偷偷拉著大哥的衣角,感受著他溫熱起伏的唿吸才能睡著。

現在被方家找到,他也只是多了幾分對來路的實感,就像一株被移栽的小樹,根系來自於被遺忘的故土,而給他提供土壤,供他勃勃生長至參天的卻是另一個人。

見他沉默,方鉞咬了咬牙:“是我們對不起你,當時姐姐去世,宋凜是你強有效監護人,他為了你身上的信託股份,用盡各種手段跟方家打官司爭奪你的撫養權……”

她說到一半,收了聲,因為穆然的眼神裡並沒有流露出多少關心,他只是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然後問道:“我可以拍一張嗎?”

方鉞點點頭,這個向來強勢的女人罕見地失去了自己的節奏,她只能看著穆然掏出手機,對著桌上的相簿認認真真拍了一張照片,然後站起身來,看向站在窗邊的司野:“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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