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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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要走的意思。
方鉞怔住了,作為一個集團的實際控制人,私人情感絕不是她僅僅考慮的部分,她有料到穆然會抗拒,會不接受,也準備了很多籌碼,隨便拋哪個出來都是普通人奮鬥終生難以企及的,可讓她沒想到的是,穆然竟然不在意。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顯赫的身世所帶來的任何好處,在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後,又輕飄飄將其他所有都放下了。
“等等。”方鉞把人喊住,在穆然淡然的視線裡又有些啞口,她擅長應付的是那種急功近利,充滿慾望的商人,而不是穆然這種小小年紀就宛若超脫三界之外的小苦行僧。
她下意識想伸手把人抓住,最後卻只是攥了攥拳頭:“小然,你可能一時半會沒法接受,這沒關係,你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們,如果你想的話,也可以跟方辰一樣去申請國外的高中,還有信託基金裡的股份,等你成年後也可以任意處置。”
說罷,她忍不住扭頭看了眼司野,相較於司野的圓滑練達,穆然簡直像一塊有稜有角的石頭,這個孩子固執又沉默,而且十分有自己的想法,她只能將最後的希望寄託在了司野身上。
司野明白她的意思,其實這也是他從聽到這個訊息開始就一直在考慮的,經歷過最初的抗拒和不適,他不得不去思考穆然的未來——這個孩子從小吃了太多苦,如果一切都沒發生,穆然應該會跟方辰享受同樣的資源,司野毫不懷疑他會更加優秀。
“那什麼……”他故作輕鬆地開口,如果不是指甲在掌心掐出銳痛,幾乎要連自己都騙過去了,“方總那邊確實能給你提供更好的學習環境,我之前不是也跟你說過,去國外讀書的話……”
“哥。”穆然輕輕打斷了他,看過來的眼神裡充滿了熾熱和絕望,前者是壓抑許久的極致迸發,彷彿要將人拆吃入腹,後者則陰暗刻骨,纏綿裡帶著深深的自我厭棄。
司野被裡面的灼灼情緒燙了一下,就聽他說道:“你不打算要我了嗎?”
司野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就見穆然如行屍走肉一般推開門出去了。
他顧不上方鉞,抓起外套追下樓,隔著大廳喊了兩聲,那臭小子竟然充耳不聞,衝到大馬路上跑了起來。
司野再怎麼裝得人五人六,裡子裡還帶著大病初癒的虛弱,跟著沒跑兩步,就感覺胃裡隱隱翻騰。
他只能放慢腳步,靠在欄杆邊平復唿吸,看著穆然越跑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不見了。
第58章
穆然又自己跑了回來。
他鮮少有任性的時候,即使一顆心在愛慾和絕望的交加下幾近化作齏粉,仍然勉強維持住了一絲理智。
而這絲理智在看到大哥面帶痛苦地彎下腰去時又被勐地扽到極點。
他跑到司野身邊,用力想將他扶起來:“哥,你怎麼了?”
“臭小子。”司野直起身子,摟住他的後脖子往懷裡一帶,將他整個人都抱住,“可算逮住你了。”
穆然渾身一震,好半天才敢伸出手哆哆嗦嗦回抱他。
平心而論,司野這體型就算是跟alpha比較,也絕對算不上纖細,經年累月練就的肌肉硬如塊壘,胸膛能硬生生接下砸過來的拳風,可穆然將他抱在懷裡時仍然小心翼翼的,像是生怕用力太大讓他不舒服。
“你跑什麼?啊?”司野伸手提了提他的耳朵,“那是你的家人。”
被碰到的那隻耳朵充血發燒起來,薄紅從耳根一直蔓延到整張臉上,穆然毫無察覺,聲音悶在司野的肩頭:“那你不要我了嗎?”
司野嘖了一聲:“你有手有腳,還跑那麼快,就算我不要你,你不是都跑回來了?”
穆然從他這略帶嫌棄的話裡品出一點否定意味,心滿意足地笑了:“哥,那些家人,我不在乎。”
司野輕輕皺眉,總感覺這話聽起來有些扎耳朵,帶著一絲偏執的味道。
他把人推開一點,穆然的神色很平靜,眼底深處卻盛著兩團熾熱,像是滿溢的情緒從靈魂深處勃發出來,又在觸碰到天光時驟然破碎,最終只剩下刻意壓制過的寧靜。
司野張了張嘴:“穆然,你……”
穆然倏地回過神來,為自己沒能剋制住的情緒而懊悔,他嚇到大哥了,大哥會不會以為他是一個冷血無情的怪物,會不會發現他深藏著的真實面孔,他……會嫌棄自己嗎?
穆然舌根發緊,方才有點薄紅的臉色又白了下去:“哥,我不是那個意思,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試著跟他們接觸。”
緊貼褲縫垂著的手掌握成了拳頭,似乎是想找回一點對理智的掌控。
司野將他的反應瞧在眼裡,看著穆然一層白過一層的臉色,心裡浮起一陣細細密密的疼。
大概是流浪過的緣故,穆然天生就十分缺乏安全感,司野還記得他剛來到家裡時,跟個小耗子一樣機警而小心翼翼,他會習慣性地去觀察其他人的臉色,彷彿說話聲音大點都能把他嚇到。
這種安全感的匱乏,即使是在吃百家飯長大的程小莫身上也沒有出現過。
雖然穆然在家裡往往默不作聲,十個穆然的存在感都不一定比得過一個廢話簍子程小莫,但司野能感覺到他對家裡的珍重。
對自己就不用說了,暴雨那次要不是他發現不對勁,自己可能連程小莫丟了都不知道,還有那隻貓,司野照顧過它的次數屈指可數,可每次回家,貓都是乾淨蓬鬆的,貓砂盆也清清爽爽,沒有絲毫異味,更別說司清遺像旁偶爾出現的鮮花和定期更換的書籍……
穆然就像是一個巨大而精密的齒輪,在看不見的地方默默運轉著,司野毫不懷疑他對這個家的在意甚至超過自己。
那自己又有什麼資格逼他做出決定呢?
穆然怔怔地,看著司野的眼神從驚詫逐漸變成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惜,好不容易平復下去的心海又開始暗自翻騰,穆然心裡狂跳起來,哥沒有討厭他,也沒有嫌棄他,他甚至自作多情地想著,哥會不會對他也有那麼一丁點的意思呢?
司野在他頭頂揉了一把:“你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會干涉,方家的確能提供更好的資源,但你的家在這裡,沒人能改變。”
穆然的唿吸陡然加重,視線在司野的眼睛和嘴唇間流連,幾乎要忍不住當眾出格,他沉默良久,最後也只從喉嚨裡憋出一個:“哥。”
“行了,走吧。”司野也像是鬆出一口氣,忍不住抬腳在穆然的小腿上踹了一下:“臭小子,還學會跑了。”
十月底,方辰拿到了幾所學校的offer,正式趕赴歐洲讀書。他走後,司野的工作也告一段落,他退掉了燕市的長租酒店,打包好行李回了家。
高中之後,學校開始不再強制要求住校,甚至遇到發熱期,還可以請七天的生理假。
儘管如此,有日益繁重的課業懸在頭頂,大部分人還是會選擇使用抑制劑度過發熱期,這群即將成熟的青瓜蛋子們對生理上的變化既緊張又有些說不出的隱秘興奮。
相比之下,穆然就顯得非常悠然自得了。自從司野回家之後,他也從學校搬了回來,理由是跟新分的舍友相處不來。
乍一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司野有點驚訝,穆然從小到大幾乎沒跟人起過沖突,他把眼睛從外語教材上挪開:“你舍友不是周俐嗎?”
穆然正在擦地——因為葉子會上床,地板早晚都得擦一遍——他直起腰,用某種頗具深意的眼神看了司野一眼:“高中要男女分宿,而且周俐跟她物件出去租房子了。”
司野愣了一下,他自己是個鐵血直B,常常會忽略AO要面對的生理變化,此刻的心理堪比要跟孩子討論生理期問題的老父親,尷尬中還帶著一絲使命必達的責任感。他偏開頭咳了一聲:“那什麼,是到時候了,你呢,學校裡有沒有什麼看對眼的omega?”
穆然仍是用那種幽幽的眼神注視著他:“我不打算找omega。”
“哦,現在不找也行。”司野立刻說道,“這東西不能強求。”
穆然不置可否,拖把伸到沙發底下去打掃犄角旮旯的縫隙:“哥,抬下腿。”
司野充耳不聞,腦子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捧著的書半天都沒翻過一頁。穆然見狀,直接伸手將他哥舒展伸直的兩條長腿抬了起來。
司野:“……”
他下意識要掙,但穆然神色嚴肅地說了句:“別動。”像是沙發底下藏著什麼一戳就爆的定時炸彈。
手裡有活的人向來比閒散人士能說了算,司野一面在腦子裡想著算了不能打擾人家幹家務,另一面又忍不住罵人,這小子真是要上房揭瓦了,前後不過三五秒功夫,還沒等他糾結明白,穆然把他的腿原封不動放下了。
因為這麼點小事發脾氣顯得有點神經,司野默唸了幾遍醫囑,給自己消了火,結果一抬頭,就對上穆然若無其事掃過的目光……不知道這小子青春期了還是怎麼的,司野總感覺最近跟他相處起來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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