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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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然感覺自己在司野面前總有些“犯賤”,大哥沒表態的時候提心吊膽,害怕被嫌棄被厭惡,可當司野真不計較了又覺得渾身不得勁,他是真的什麼都沒察覺到嗎,那自己這些日子的痛苦和煎熬又算什麼,穆然控制不住地想著,那如果自己做了更過分的事,大哥也可以這樣淡然地原諒他嗎?
第67章
如果沒有那個夢,司野或許還可以把那晚的烏龍當成一場誤會,就像被養大的小貓小狗抱了下小腿,除了啼笑皆非外沒什麼別的想法。
況且平心而論,被穆然啃的那一下,與其說是吻,不如說是毫無章法的啃咬,可因為這麼個酒瘋而做了場沒頭沒尾的春/夢,讓司野無論如何都有點難以接受。
偏偏穆然假期還沒結束,每天在家抬頭不見低頭見,那一段有關夢境的記憶就像卡在大腦程式裡的病毒,三五不時就得跳出來騷擾他一下——特別是跟穆然對視的時候。
短短几天時間,司野感覺自己腳趾的抓地能力都得到了非同尋常的鍛鍊,甚至想提前結束休假回公司上班。
好在沒等他自我折磨太久,付謹言的電話打了過來——礦區出事了。司野本來對於要不要接這個爛攤子還有點遲疑,眼下卻也顧不上那麼多,果斷提上行李箱逃之夭夭。
付謹言在電話裡說得簡單,只說礦區附近發生內亂,需要人維持秩序,等司野到了才知道,豈止是亂,簡直是雞飛狗跳人畜不安,撒把米就能攪合攪合當粥喝。
首先是“三兄弟聯盟”裡的果敢同盟軍和德昂解/放/軍因為土地歸屬權問題反目,在礦區附近的貴概鎮裡發生武裝衝突。
這種“民打民”的情況在緬北就像家常便飯,政府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奈何德昂軍最近有些膨脹,控制區日益擴大,跟官方產生了些摩擦,政府軍便也趁著內訌的功夫暗戳戳參了一腳,跟果敢軍形成了二打一的態勢。
按說當地紛爭對外資企業的影響有限,可衝突地點離礦區實在太近,亂起來後百姓流離失所,不少NGO*組織出面遊說外資企業收容難民,礦區大門緊閉,門口用沙袋堆起了一米多高的工事,可還是有成百上千的難民守在門外祈求“人道主義關懷”。
人道主義這種東西是個非常薛定諤的概念,特別是對於企業來說,需要口碑的時候臨時關懷一下,博得個好名聲,否則就算是咬緊牙關不讓人進,輿論也不能指摘什麼。
可偏偏礦區就處在一個急需口碑的關鍵時期——環宇(緬甸)三期專案融資迫在眉睫,跟風投的人約好一週後來礦上視察,要是核驗不過,相當於上億的專案打了水漂。
司野到的時候下著小雨,雨滴打進黃土激起一片灼熱的塵埃,焦躁和恐慌宛如一張網,隨著各式的資訊素傳遞出來,密不透風籠罩著黑壓壓的人群。
礦上被迫停工,員工和警衛編成三班倒,徒勞在礦區四周維持著秩序。付謹言和劉寶山以及幾個礦區大佬在會議室開會,聲音幾乎被外面鼎沸的人聲蓋過去。
司野走進會議室,感覺自己跳進了一個火坑,他拍了拍付謹言的肩膀:“這就是你說的小麻煩?”
付謹言不知道熬了幾天,臉上冒出一層淺淺的胡茬,眼睛裡滿是紅血絲,從容鎮定的麵皮下是難以掩飾的焦灼。
他抬手,示意會議暫停,擰開水杯勐灌兩口,這才說道:“給你打電話的時候還只是民地武裝衝突,半天時間不到,政府軍就摻和了進來,兩小時前礦區被難民圍了。”
司野:“……”
“那你的意思是算我上趕著倒黴?”
“太缺人了。”付謹言苦笑,“shadow精通緬甸事務的人不多,你來算恰如其分。”
司野想說自己就是來執行了兩次任務,加起來呆的時間不超過半月,付謹言卻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把話頭壓了過去:“你就說管不管吧。”
司野拖了張椅子坐下,從兜裡摸出根鋼筆,又在付謹言的筆記本上撕了張紙下來,這才問道:“開會開到哪兒了?”
付謹言看了眼他手裡的萬寶龍,把墨水瓶推到他面前:“劉寶山的意思是再跟政府協商,讓他們幫忙解個圍。”
這也是礦區一直以來的做法,拿著武器跟政府軍交好,相當於交點保護費,關鍵時刻政府也很樂意出手相助。
可司野把這句話咂摸了一下,敏銳地聽出了一個“再”字,抬頭問道:“之前已經談過了?”
付謹言點頭:“效果不理想,難民太多,政府軍自顧都不暇,很難指望。”
劉寶山嘆了口氣:“可要讓風投的人看到咱們開工都成問題,融資指定得打水漂。”
“外面大概有多少人?”司野問道。
“一千以上。”付謹言說,“我們最多能接納八百。”
“那就要八百。”司野在紙上寫下一個數字。
“不能這麼算。”付謹言在他的筆跡上點了點,“只要開了口子,外面的人得一窩蜂湧進來,控制不住的。”
“你怎麼選出這八百人?”
會議室沉寂下來,這顯然也是他們一直在討論的難題,數道視線同時望向司野,就聽這個不知道行深淺的年輕人開口說道:“我剛才進來的時候,看到不少員工和警衛跟外面的難民都有交流……”
付謹言神色一動,聽他繼續道:“這些員工應該有不少人來自貴概鎮,難民裡說不定有他們的父母家人,這八百人就從員工的社會關係裡選。”
這下不止付謹言,其他人也都反應過來,二百個員工,每人三到四個名額,可以帶家人進來避難,既堵住了難民的悠悠眾口,又讓NGO無話可說,同時還可以讓員工死心塌地呆在礦裡幹活……劉寶山忍不住豎起拇指:“年輕人的腦子就是好用!”
有人提出疑問:“那剩下的難民呢?”
“政府接手,NGO會說話就讓他們去談。”付謹言捏了捏眉心,“這本來就是他們的分內事,我們只義務收容,不負責慈善。”
劉寶山點點頭:“那我整理整理剩下的貨,讓人一併帶過去。”
“貨我們留著。”司野突然出聲。劉寶山的話頭頓住了,微微張大眼睛:“你是想……”
“緬北的政府軍再厲害,也不過是個追著民地武拉鋸的花皮紙老虎。”司野靠在椅背上,雙手在桌上搭了一個“橋”,彷彿有千軍萬馬奔騰而過,在他眼裡掀起灼灼野心,“在這種窮兇極惡的地方,好東西得留著自己用,只要員工能踏實呆住,不愁他們不會拿槍自保。”
付謹言微微錯愕,眼前這小子的打法跟所有人都不同,他似乎天生不懂得謹小慎微,天生厭惡“借勢”,反而習慣於把每一次反抗都當做背水一戰,對平坦明亮的“退路”嗤之以鼻。
果然,此話一出,高層們一片譁然,火速分成了激進派和保守派,針鋒相對地爭吵起來。
劉寶山顯然對這種情況司空見慣,立刻組織投票表決,最終激進派以微弱的兩票優勢贏得了勝利。
付謹言立刻安排下去,先由員工進行登記,再依次開門放人,外面抗議的聲音果然平息了很多,有員工當場跪在地上,抱住得以團聚的妻兒淚流滿面。
先前消極怠工的工人像一顆顆各歸其位的螺絲釘,有條不紊地運轉起來,等到下午,三分之一的難民陸續登記造冊,停工24小時的機器再次開始運作。
夕陽落幕,空氣中仍充斥著揮散不去的雨腥氣,付謹言站在腳樓上,連日的疲憊總算能消弭幾分,他從背後拍了拍司野的肩:“我和老劉可都把票投給你了,後續有什麼打算?”
司野微微低著頭,殘陽如蜜般在他小麥色的皮膚上鍍了一層金輝,又依依不捨地撫過垂落的髮絲,本來該是暖洋洋的畫面,可他嘴裡的話彷彿一把冰碴:“怎樣做都好過姑息養奸。”
付謹言似乎沒想到他們沿用了幾年的策略在司野口中的評價如此不堪,忍不住笑了:“以前沒看出你是這種破釜沉舟的性格。”
司野不知道想起了什麼,面色沉冷:“仰人鼻息也要看物件是誰。”他抬起頭,在暗淡天光裡看向付謹言的眼睛:“你真覺得那些自身難保的政府軍能靠得住?”
付謹言搖搖頭,但沒多說什麼,只是做了個手勢:“跟我來。”
司野跟著他七拐八轉,穿過浩蕩難民營,來到了宿舍樓背後的一小片平房。這裡本來是空置的倉庫,然而現在燈火依稀,傳出了些微人聲。
付謹言引他站定,從他們的角度能看到裡面三五成群聚集著一些當地人,雖然精神萎靡,但穿著打扮上能看出應該是生活條件不錯的富人。
司野費解地看了他一眼:“這些人是誰,什麼時候進來的?”
付謹言做了個點鈔票的姿勢:“也是難民,不過他們大多數是當地權貴的家眷。”
司野恍然,早在打起來之前,接到風聲的當地豪紳大多作鳥獸散,沒能跑成的就把家屬委託到外資企業裡避風頭,看付謹言的架勢,收留這些人應該不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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