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7頁
落地窗視角優良,輕而易舉就能把整座H市收於眼中,踩在腳下。
還有那條彎曲在城市裡的襄江。
七年過去了,襄江水沒變。
欄杆被修過兩次,旁邊高樓拆了又建,不斷有新開發的地皮。
就是水沒變。
夏天依然涼,冬天依然冷,一個人夜裡走著,時常能聽到水聲嗚咽,像鬼在哭。
年少時每遇彷徨,就愛找水。
十次裡有九次想跳水自盡,剩下一次,大概在等一個在跳水時可以拉住他的人。
其實每一次他都沒跳。
可十八年裡,他只等來了一個祝君則。
視線落到對面樓的動態大屏。
「Echoes LIVE世界巡迴演唱會12.24/25/26·H市站·祝君則演出順利」
————————
歌詞引自楊千嬅《舊地》
第85章
不知有沒有自戀的成分,切屏出現偌大一個SING誕快樂的時候,遲羿還是忍不住想起了當年的聖誕節。
還有那份幾經跌宕的聖誕禮物。
——沒人知道如今風靡全國,正進軍國際市場的《THE WAY》,初版的試執行是在G市一個小小的遊戲房裡。
裝置、空間,那個房間給年少的他提供了太多自由,也天然提供著安心的情緒。
主人太過無私,把畢生的積蓄拱手相讓,遠走他鄉多年,除了能讓他毫無負擔地享有這份禮物以外,好像也沒了別的解釋。
……為什麼剛好是聖誕呢?
剛好是H市。
大屏定在我的總部對面,究竟是粉絲應援的無意之舉,還是有你背後授意。
“遲總。”秘書敲門,“剛收到合作方送來的演唱會贈票,祝君則的。您看是自留還是安排給其他人?”
心裡那個名字突然在耳邊響起,遲羿太陽穴跳了跳,轉身問:“什麼合作方?”
“文旅局。”秘書說。
遲羿想起來了。
近年H市越來越重視文化傳播,有意要打入年輕市場,《THE WAY》火得趕巧,又是當地企業,文旅局主動找上門來,要求在遊戲中專門打造一個H市主題的副本,作為聯動推廣。
而演唱會這種東西,總是繞不開當地文旅的。
這贈票來得倒是合情合理。
遲總一看就不是喜歡湊這種熱鬧的人,秘書原都做好怎麼拿來就怎麼拿回去的準備,連分給哪幾個姐妹都想好了,誰知遲總沉吟半晌,居然留下了。
“放著吧。”遲羿說。
看見秘書驚訝的表情,他頓了頓,又道:“家裡有個弟弟,他喜歡看。”
秘書表情更詭異了,“是。”
遲總一向惜字如金,能說三個字就絕不說五個字,從來只做決定,不做解釋。
……遲總一定很寵這個弟弟。
票共5張,12月25號的包廂票,雖說一般的贈票邏輯都是贈中間場,但這未免有些太巧了。
這些年來,祝君則演唱會開了一場又一場,不是沒去過他留學的城市,身邊人也時有要邀請一起去看的。
他每次都以時間湊不上或搶不到票而拒絕了。
可這次呢。
正好的時間,正好的地點,甚至票都已經送到了手邊。
那門票設計精美,地點是H市最大的體育場,場次和座位都是絕佳,還有什麼不去的藉口嗎?
遲羿坐在辦公桌前,把那五張票一張張攤開,出神看著,忽覺得它們有些咄咄逼人。
——逼他不得不正視這份藏匿多年的感情。
年少時他恐懼和那些粉絲接觸,躲在角落一個人吃漫無邊際的醋,而現在,數年光陰早將他的自卑打磨不見,露於人前的只有雷厲風行。
連吃醋的理由,都跟著歲月翩然而去了。
還怕什麼呢。
早該忘了。
……
“你是說,你覺得你很自戀?”
身穿常服的心理醫生坐在對面,記筆記的平板筆一頓。
遲羿悠悠啜了口咖啡,點頭微笑,“是。”
“好,”又記了幾筆,“還有呢。”
“還有就是——孟醫生,我覺得你很不專業。”遲羿放下咖啡。
“我請你來當我的心理諮詢師,一個小時五千塊,你卻只聽我講,這錢是不是拿得太容易了?”
“……”孟成推了下眼鏡,“遲先生,我需要了解你。”
“我以為我已經告訴你很多了。”遲羿眯眼看他,“我的現狀,我實時的情緒,你要做的就是幫我處理我的情緒。”
“但你沒有告訴我你的過去。”孟成把話題推了回來。
“恕我直言,我不明白去看一場演唱會和你自不自戀有什麼關係,主辦方也不是看你人格魅力太強才給你贈票的。”
“你不需要知道。”遲羿眼神冷了下去,“如果什麼都要我來講,那不如這個醫生我來當?”
孟成無奈,“遲先生,我是心理醫生,不是讀心的魔法師。”
讀心的魔法師?
遲羿愣了瞬。
曾經有個人,連心理醫生也不是,也能讀懂他的心啊。
每次撒謊都被看穿的。
“孟醫生,你談過戀愛嗎?”遲羿忽然問。
“談過。”
“分了嗎。”
“你說哪個?”
“……”
“哦,分過,”孟成摸了摸鼻子,“初戀談了三年,大學異地分的,第二任比較快,一個月不到就分了,第三任……”
“夠了。”遲羿無語打斷,“情史這麼豐富,難怪能當心理醫生。”
孟成一臉正直,“這不一樣。”
遲羿:“我問你,分手後,你還會去找對方嗎。”
“不會。”
“那……對方會來找你嗎?”
“有過,我第四任女朋友有次喝醉酒打電話找我複合。”
“那你怎麼想?”
“沒怎麼想,就跟她說我們已經結束了——那時候我在跟我現任拍拖。”
“……操。”遲羿難得沒忍住罵了句髒話。
他嘩地站起,“抱歉,我覺得你可能解決不了我的問題,不續費了,再也不見。”
“哎,遲先生!”孟成拉住他。
遲羿斜他一眼,“鬆手。”
孟成鬆手了,“已付的這期是不退的,您還有六個小時的餘量。”
遲羿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口,留給他一個無情的後腦杓。
“遲先生!”孟成又叫。
遲羿不耐煩地站住腳,“有話快說。”
“如果您真的如您所說,想要改變隨時隨地的負面情緒的話,我建議您配合我完成至少一個療程,只是六個小時而已。”
遲羿冷笑回頭,“你知道我一個小時值多少錢嗎。”
孟成搖搖頭,誠懇道:“另外,如果您一直不肯對諮詢師敞開心扉,那麼無論找誰都是沒用的,哪怕是我師父那個級別——不管您信不信,其實我水平還不錯。”
這話遲羿不至於不信。
一開始能找上他,不就是因為他光鮮的履歷和數不清的病癒案例嗎。
“這樣嗎。”遲羿垂下眼,“如果你能猜到我為什麼會因為一場演唱會而覺得自己自戀,我就相信你。”
孟成還是搖頭,“不是猜。”
遲羿皺眉。
“是推算。”孟成又道,“一開始是孤證不立,但你問了我第二個問題,戀愛。
“‘自戀’在‘戀愛’語境下,無非是你還愛著對方,而擔心對方已經不再愛你,這場演唱會是對方給你拋來的橄欖枝,你內心想以此證明她還愛著你,卻又礙於現實而不敢向她確認,對嗎。”
遲羿扯了下嘴角,“恭喜你推出了一串顯而易見的答案,還不算太智障。”
“呵呵,客氣。”孟成乾笑,“所以——她也有拍拖物件了?”
遲羿嘴角僵在半空,沉默了半天才艱難吐字,“應該,沒有。”
只是“應該”。
說實話,這些年祝君則的緋聞資訊不少。
第一次是神秘消失一年,再次露面時和一個女星戴了同款耳飾和戒指,網傳那年是在隱婚度蜜月。
第二次是被拍到和神秘女子出現在街頭,舉止親密。
前兩次還算是正常的娛樂圈炒作方式,狗仔們沒料硬編也要博點眼球的,第三次就比較勁爆了。
是他自己半夜發了條曖昧的微博還秒刪,內容大概是愛上了誰要為誰退圈之類的話,當時掀起了好一陣風浪,好多粉絲破防取關。
本以為他會收斂道歉,誰知他竟完全不在乎,反而越來越我行我素。
次月就推出了一張專輯,一共七首歌,從初戀唱到分手,感情真摯得彷彿真有那麼回事。
作品實在動人,上線時間是十月底的萬聖夜,資料卻直線上升,吊打上半年發行的任何一張專輯,一躍成為了那年度的最受歡迎。
詞曲一家就這點好處,很多顏粉心碎的時候,也有很多歌迷鼓勵。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