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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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打了又刪,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講。
聯絡園藝師上門後,遲羿走到門口,鬼使神差地敲了敲。
意料中的沒有回應。
密碼鎖感應到有人靠近,自動亮了屏。
他忽然沒來由的一陣緊張。
吞了吞唾液,手指慢慢地移到那塊小小的顯示屏上,曾經按得有多麼利索,現在就有多麼磨蹭。
第一個想法是,他還能進去嗎。
他們已經分手了,他以什麼身份進這扇門呢,客人嗎,可是現在連主人都不在啊……
第二個想法是,密碼換過了嗎。
他們已經分手了,主人真的放心自己家的鑰匙落在個外人手裡嗎,萬一……
第三個想法是管他呢!
他的聖誕禮物還在三樓房間裡放著,那是他的所有物,就算進不去門,他找個梯子也要爬到三樓,主人又有什麼話講?難道送出去的禮物還能收回不成?
要怪就怪他自己,誰讓他當時要說什麼“永遠有個房間屬於你”的……
滴。
手比腦快,反應過來時已經習慣性地按完了六個數,鎖開了。
遲羿怔了怔,緩緩擰開門把。
屋裡蒙著一層薄灰,陳設基本沒怎麼變,少了個糖盒,少了幾本書——他記性太好,書架哪排哪列放過什麼,掃一眼就一清二楚,丟了什麼也抓得精準。
那本《小王子》是沒了的。
次日他又過來一次,看園藝師的成果。
第三天也來,澆點水。
第四天。
……
來得多了,居然勤快不少,學著主人的樣子給花鬆鬆土,除除草,然後便從樓下隨便抽本書,窩去了樓上的遊戲房。
隔壁那幢房子在很久前就退了租,在學校過集體生活久了,好像也沒那麼難捱。
同齡人混在一起都是歡聲笑語,一起逃課,一起爬山看日出,最出格的不過是KTV裡的幾杯酒。
他玩骰子游戲總是贏,騙出別人好多“真心話”,高中暗戀過哪個女孩,談過幾次又分了幾次,青澀的情史紅了少年人的臉,玩鬧中總有人問遲羿,你呢?
你追過誰嗎,被誰追過?
他只是端杯最烈的酒坐在正中,在別人驚唿聲中飲下整整一杯,也不知醉了沒有,嘴角噙著笑,表情神秘莫測。
——有啊,好多,你喝倒我就跟你講啊?
話音輕佻,眉宇間竟能看出某個人的神態,只是在場無人識得,自然也無人調侃。
沒人會把當今正紅的明星和身邊的同學聯絡在一起,就算KTV裡遲羿永遠只點祝君則的歌。
他說,我只會唱他的歌。
別人笑他,調子跑成那樣,這也叫會唱?咱們還是唱點簡單的算了。
他仍是堅持,說,我只會唱他的。
梅雨一直潮溼到了七月。
天剛放晴不久,遲羿給自己過了次生日。
慶祝方式是訂個狐狸形狀的蛋糕,在祝君則曾經寫歌的房間裡,讀著他留下的歌詞本,一個人吃了一半。
真的吃不下了,他胃口小,奶油又甜。
但那個人應該喜歡。
從小到大他沒過過生日,那麼晦氣的日子在遲家沒人想提,可是他覺得,那個人會想給他過的。
……另一半蛋糕還是丟了。
7月21日23點59分。
那個人沒回來。
第二年也沒回來。
第三年,第四年,書櫃裡的書已經被他看了個完全。
小說、散文、詩歌、哲學……他一樣都不喜歡。
內容多是囫圇,那個人的筆記卻記得清晰,從字跡變化到心境變化,讀著讀著,好像也跟著他一起走過了好多歲月。
就算那人站在面前,他也能有一點點的底氣說,你看,我是有長大了吧?
已經長到當初認識我時你的年紀了啊,不許再說我是小孩了。
可是中間畢竟隔了七年。
七年,遲羿大學已經畢業,那四年裡學業交友樣樣得意,最苦惱的似乎是論文最後公式化的致謝。
感情稀薄的二十年裡,真正想要感謝的東西太少,摸著良心說句真話,大概是被強硬塞進嘴的一顆糖。
——只是人生畢竟是要說很多假話的。
材料交上去堪稱完美,出國的手續也順利,在異鄉留學啃著冷硬的三明治,習慣的同時也不禁想念起一籠熱乎的蟹黃湯包。
留學的第一年,個人主創的遊戲上線平臺。
第二年成立公司,落地H市高新科技城。
創業得到了爺爺的鼎力支援,資金籌集不成問題,那年的遲家是少有的其樂融融,除了異國的學校和家裡往返到底太累,最忙的時候,一個月能坐20次飛機。
當年遲羿走進自家公司,往來員工叫他一聲小遲總。
二十五歲再度回鄉,前面那個“小”字已經被悄無聲息地摘掉了。
機場回來的路上看見商場大屏,裸眼3D的效果,放著自己公司最新制作的宣傳片,遊戲看板娘捧著平安果歡迎聖誕,雪花特效逼真,臉上也有了絲絲涼意。
助理默默合上了車窗。
遲羿回神。
原來是下雨了。
窗外的風聲一經隔絕,車內廣播的旋律便更為清晰。
“……但這些年人事盡變/重將感覺搬遷/過去某日某天親切的臉沒法重遇見……”
“關掉。”遲羿閉眼令道。
這聲音明顯不悅,助理聞言一縮脖子,“哦。”
歌停了。
車又安靜。
遲羿想起了七年前某個晚上,也是下雨,也是坐在車裡。
那人廣播裡也放歌,電臺隨手一調,就是在唱分離。
彼時他聽不懂白話,要靠車載大屏的歌詞才能讀出兩分傷感,還權當諷刺推了回去,滿腦子都是我不要認。
時過境遷,多少經典情歌過耳,陌生的語言也能聽講自如,一個個字像針,全扎到他心裡去,千瘡百孔久了,似乎也不得不認了。
命運交錯得短暫,兩百公里不長,卻橫隔了太多。
轉到遲家別墅方向的時候,遲羿突然睜眼,“掉頭。”
“啊?”助理年輕,一向憷這個不苟言笑的新任總裁,哪怕他倆年紀其實差不多大。
“遲總,掉頭去,去哪兒?”
“酒店。”遲羿報了個酒店名字。
助理邊找路掉頭邊導航搜尋,那酒店是個連鎖,最近兩公里就有一家。
聽到確認好的目的地,遲羿皺眉,“襄江那家。”
“……是。”
科技城就在襄江邊,助理想當然覺得遲總是要去公司,暗自腹誹這位年輕人不得了。
誰也沒想過一款最初由個人製作的遊戲會在短短几年內火成這樣。
雖說發行初期借了遲家的勢力作為跳板,但後續發展實打實是他親力親為,沒有一點要依附總部甘心當個子公司的跡象,一開始就獨立出去,全部風險自擔。
到現在據了科技城一整座大樓的體量,箇中內情無人得知,旁人只得見遲總冷面冷心,手段雷霆,狠得下手,豁得出去。
傳聞他五點起十一點睡,每天只睡六個小時,剩下十八個小時都在工作——飯是就著工作啃的三明治。
遲總年輕有為是個不爭之實,而大廈內部見過他的女員工們關注點卻不僅僅在此。
“很帥啊,你們不覺得他冷臉戴眼鏡超蘇嗎?”
“不行不行,我覺得他好凶……”
“還好吧,又不是不講道理的那種,發福利大方就行。”
“問題不是不講道理,是太講道理了,你忘了他上次都把張姐說哭了嗎。”
“張姐自己沒做好……”
“哎哎哎!美色誤人了啊,能不能站在牛馬階層思考問題,不要共情資本家!”
“嘻嘻,怎麼可能不共情呀,她還指望嫁給遲總呢。”
“喂!你——我哪有!”
“嘖嘖嘖,這種事業腦我可吃不消,天天對著張冷臉要死了啦,也就你們小姑娘吃這套,姐還是喜歡有情調的。”
“遲總也有情調啊,他還會養花呢。”
“哈哈哈哈哈,你不會是說他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球吧?”
“還有那盆君子蘭好不好!”
“咳咳!噓。”
遲羿一路過就聽見這群人嘰嘰喳喳,淡淡掃了她們一眼。
剛才還爭得有鼻子有眼的眾人登時立正,報了一串“遲總好”便作鳥獸散。
背後怎麼說都好,當面對上這張冰塊臉還是恐怖的。
——遲總人講道理沒錯,卻是出了名的嚴厲,記性好得逆天,對整個遊戲及公司上下都瞭如指掌,大腦僅次於CPU。
誰也不想被他抓到小錯漏,下次例會翻出來,準能被當眾說哭不可。
新成立的遊戲公司,從使用者到員工,上上下下都是年輕的血液——除了頂部的大平層。
灰白色調收束一切歡鬧,精簡得不像二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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