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2頁
——等到我們彼此都能為這段感情負責的時候。
我永遠永遠地喜歡你。
我喜歡遲羿。
可是我甩了你。
我只要你。
你該要你自己。
……
言語出口無形,有時卻重於千鈞,這分量往往要經年累月,才能顯出個冰山一角。
人被壓得猝不及防,此後,心臟便陷入了永恆的潮溼。
“去年,爺爺過了八十大壽,辦得很冷清,我們家天生人少,親戚也快斷完了,從老到小,沒有一個人緣好的……
“他脾氣越來越怪了,煙抽得多,牙齒黃得不成樣子,看著很嚇人,弟弟已經不肯被他抱了……他也管不了我了。
“媽身體越來越差,是生我的時候落下的病根,那年住院的時候告訴我的,她終於承認了,她不愛我,生下我後她得了三年的產後抑鬱,她曾經想抱著我一起跳樓。
“爸陪著她一起回了國外,弟弟被留下了,他今年十二歲,在上寄宿學校,他很聰明,是《THE WAY》的第二個內測使用者,第一個是我……我好像沒那麼討厭他了。
遲羿平靜地說著,三言兩語將身邊人的近況道來,而自己始終抽離。
“我可能有種本領,叫做誰靠近我誰就倒黴,生來沒什麼好緣分,都是孽緣,生我的,養我的,我愛的,愛我的……你走之後,可能也沒人愛我了。
“祝哥,你還沒聽懂嗎?”
頭始終沒有抬起,陰影裡,他兀自扯出了個苦澀的笑。
先前端莊的“成功人士”早不見了蹤影,坐在祝君則對面說話的,始終是那個豎起身刺又忍不住期待人來揉兩把腦袋的遲羿。
“我在賣慘啊,你……”
咚!
終於抗不住身體的應激反應,祝君則支著頭的手肘一滑,一頭栽倒在了桌上。
第89章
醒來時已日上三竿,祝君則眨了眨眼。
面前是陌生的天花板,餘光裡窗戶被隙開了條縫,落地紗簾被風吹得輕輕擺動,陽光透進來灑在被面,軟和而溫暖。
看床的樣式,他是在醫院。
再一偏頭,見床邊的單人沙發上歪靠了個人。
遲羿看上去累極了,眉頭不安穩地蹙著,鼻尖泛紅,眼睛腫得像兩顆桃,肯定是哭過了,睫毛溼溼垂下,怪可憐的。
他手邊的移動茶几上放著電腦,還沒息屏,隱約能看見是份檔案,下方的訊息提示欄一直在閃。
暈倒前的畫面走馬燈似的湧進腦子,祝君則感覺頭又隱隱痛了起來。
閉目緩了緩,再次定神看向遲羿。
依稀記得遲羿和他講了很多,講了什麼呢,講了他……女朋友?
他有女朋友嗎?
那他怎麼會在這裡。
祝君則想不明白,十多個小時未進水米,他肚子餓得不行,喉嚨也乾澀,卻不忍心叫醒那個看起來是一夜沒睡的人。
床頭櫃上有瓶水,他小心地伸出手去夠它。
動靜已經儘可能地放輕,但遲羿還是被他被子的摩挲聲給驚醒了。
腦袋從拳頭上一滑,他倏地睜開眼睛,正好對上祝君則時刻黏在他身上的眼神。
兩束視線相撞,又不約而同地偏移。
遲羿扭頭抹了把臉,站起身說:“我去叫醫生。”
“等……咳咳,等等。”祝君則坐了起來。
遲羿默默把邁出的步子挪回,身子背轉過去,似是不敢看他,“怎麼了。”
祝君則問:“我的手機呢?”
遲羿到另一邊把他正在充電的手機拔下來,耷著眼皮遞給他,“早上你經紀人打過你電話,我接了。她說知道了。”
言下之意是你不用擔心工作上的事他們找不到人。
祝君則翻了翻聊天框,確如遲羿所說,經紀人於姐在早上七點發來幾條資訊,又在九點多的時候打來個語音電話,最後一句是,「好好休息」
遲羿說:“我和她說你在豐曜了,她說中午來看你。”
豐曜,H市有名的一家綜合性私立醫院。
祝君則看了眼時間,將近12點了,屬於“中午”的時間不剩多少,離晚上的演唱會也很近了。
——至少下午三點前,他得到現場去化妝和彩排。
祝君則下意識撩開被子,轉開水喝了一口,“你送我來的醫院啊,謝謝了。那個,我可以走了嗎……沒什麼大事。”
“沒什麼大事?”遲羿緩緩抬頭,紅腫的眼眶霧汽朦朧,“是會當場暈倒的那種‘沒事’,還是吃重度抑鬱症病人才會吃的那種藥的‘沒事’?”
祝君則擰瓶蓋的指節一頓,吞水的動作不太自然,“嚇到你了……抱歉。”
“是因為我嗎。”遲羿鼻翼翕動,鼻尖似乎更紅了。
“季節性情感障礙,一到秋天就會情緒低落,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覺得什麼都沒有意義,病情隨著氣溫的降低逐漸加重,最嚴重時會想自殺。”
遲羿機械地念著醫生說過的症狀,“是因為我和你在一起時是秋天嗎,那年過年,初八,我……”
“不是。”
祝君則又把水擰開灌了一大口,拭著唇角說:“只是太累了,我一年中基本是下半年比較忙。”
“到底是因為忙才生病,還是因為生病才用工作來轉移注意力。”
遲羿捏著褲縫,指節因用力而發了白,“祝君則,你總說我撒謊,那你呢,你嘴裡又有幾句真話?”
祝君則沉默了。
誠然他的抑鬱症狀會在秋冬陡然加重,但把原因一股腦歸結為那場短暫的戀愛未免太不公平。
不過是該病症的正常現象罷了,情緒受激素影響更多,正如他在白天能曬到太陽的時候心情會變好,夜晚反之。
“是真的。”半晌,祝君則說。
他露出個笑容,半邊臉被陽光照著,金燦燦、暖乎乎的,讓人想起那年寒假伊始,飛在G大校園裡的一隻銀杏蝴蝶。
“幹我們這行的有點不太健康,為了保持身材吃不上太多飯,還總是晝夜顛倒,吃不飽睡不好,心情差點很正常,等忙過這陣就好了。”
“就不能不工作嗎?”遲羿滿臉不信,“你……”
話沒說完,便聽門外哐當咣啷,緊跟著擠進來一個人,“哇哦,今兒個開了眼了,二十一世紀還有人吃不飽啊?”
遲羿和祝君則雙雙扭頭。
辛揚手裡大袋小袋,風風火火地把東西往桌上一放,吐著舌頭開始脫衣服,“臥槽,你這暖氣開得也太足了吧,熱死老子了。”
“阿揚?”祝君則率先喚道,“你怎麼來了?那是什麼。”
“給餓死鬼送的飯。”辛揚嘶啦嘶啦拆著外賣保溫袋,香味登時飄滿了整個病房。
“姓範的告訴我你住院來了,給我嚇死,想著好歹骨灰給你運回去落葉歸根吧,打著個車就來了,你說我好不好啊?”
這人來得不湊巧,遲羿半句話卡在喉嚨裡,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堵得難受又不好發作,只能暗自瞪了眼這個不速之客,留下句“我去叫醫生”就徑自出去了。
門口擦肩而過一個捧花的女人,他也沒多留意。
於垚奇怪地瞥了他兩眼,推門進去時,辛揚正在大放厥詞。
“祝哥我跟你說,魚老闆真他媽不是人,要我說後面那幾個廣告推了算了,看把你給累的,噥,給你帶了全魚宴。”
他一樣樣往外拿著,完全沒注意到門口多了雙眼睛。
“清蒸大鱸魚、松鼠大桂魚、煲湯大黑魚,香煎小黃魚,還有最後一個,噹噹,絕世無敵超他媽難吃大醋魚!哇這味兒,你一定得嚐嚐!”
祝君則越過他看向門口,臉上笑意難掩,“我不吃魚,有粥嗎?”
辛揚一拍腦袋,“哦對對對,還有個魚片兒粥!”
“小心我把你片成粥。”
“臥槽誰!”辛揚跳了起來,看清來人後訕笑兩聲,“喲,是您吶,嘿嘿。”
於垚冷哼一聲,踩著高跟鞋噠噠走進,放下花道:“君則,身體還好嗎,醫生怎麼說?昨天還好好的——”
她壓低聲音,“剛出去那個人是誰,你怎麼會和他在一起?是不是……”
祝君則知道她在想什麼,忙說:“不是私生,沒事。”
“那就好。”於垚抱臂站著,“為什麼會暈倒,跟他有關係嗎?”
祝君則搖頭,“我自己的問題。”
“所以他誰?”
“認識的。……以前的朋友。”
“可不麼,以前的朋友,救命的小恩人。”辛揚油著腔調學舌,“嘖,我是真沒想到啊祝哥,這人一個跟頭摔一次就算了,你怎連著在他那兒栽兩回啊?”
他頗有些憤憤不平,“虧我以前還覺得他是個有擔當的,尋思你對別人好了那麼多年,老天爺總該給你送個人來對你好點兒了吧?
“你說你怎就這麼倒黴呢,掏心掏肺對別人,人家倒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屁股一抬又是一條好漢,管過你死活沒有?我真服——”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