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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祝君則拉著,他可能會給自己的電腦也喂幾瓶,因為那是他唯一的朋友。

不會拋棄他的朋友。

反胃感鋪天蓋地襲來,他趴在馬桶邊,吐得胃裡只剩酸水,肚子裡像有什麼東西在墜,嗓子黏膩發苦,還在不停地乾嘔。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難過。

大概是一隻可憐的驢子,終於失去了眼前吊著的那根胡蘿蔔的難過。

迷濛中,他聽見祝君則焦急的聲音:“小羿,小羿!別睡……”

他在睡覺嗎?他明明好清醒,好冷……

怎麼這麼冷啊。

高燒來得毫無徵兆,直到傍晚才漸漸消退,醒來時房間昏暗,安靜如死,祝君則不知去向。

巨大的遺落感將他籠罩,遲羿勐地驚醒,撲下床一把扯開緊閉的窗簾。

窗外燈火輝煌,但墨黑的夜色更濃。

他鼻子一酸,靠窗坐下,哭了。

像個小孩子那樣放聲痛哭,哭得很慘,哭得很醜,眼淚和鼻涕煳在臉上,混合了衣服上黑色的絨毛,像只雜毛的流浪貓。

祝君則被他的哭聲驚動,忙開門衝了進來,把他緊緊摟在懷裡,“小羿,我在,我在這裡。”

遲羿被抽了骨頭似的黏在他身上,眼淚不要命地往他身上蹭,“祝哥……嗚,祝哥……”

抽噎著失了聲,字句零碎不清。

祝君則拍著他的背,溫聲哄道:“祝哥在,在抱著你,抱著小羿呢,別怕,別怕……”

遲羿跪坐起來,雙腿夾住他的腰,緊緊地摟住他的脖子,流淚吻住他的唇。

眼淚溼鹹,浸在嘴裡發苦,又被愛人柔軟的唇舌染得甜。

遲羿用力地吻他,也可以說是咬,要把他整個人撕碎吞下,才能永遠不分開,永遠不被丟掉。

遲羿反手扯過窗簾,把兩人籠罩在逼仄的角落,灼熱的唿吸繚繞不散,把溫度烘得滾燙。

他把祝君則壓在落地窗上,透明的玻璃後是深不見底的高空,明燈熒熒是無數迫人的眼睛,他們被刺得千瘡百孔,躲在暗中接吻。

這個吻毫無章法,唇貼著唇,舌頭戰鬥般纏繞著,兩個人的唿吸都急促,都快要喘不過氣。

唾液在唇間拉出銀絲,遲羿粗喘著放開他,喉結上下一滾,眼睛紅得像某種發狠的動物。

“祝君則,你不許不要我。”

遲羿牢牢盯著祝君則的眼睛,“如果你敢不要我,我就把你從這裡推下去。”

“我們一起死。”

第100章

遲嵩是舊社會的人,抽菸鬥,喝老茶,也和舊社會很多老人一樣,死在了年關將近的時候。

一如去年冷清的壽宴,葬禮辦得很簡單。

他生前脾氣古怪,親朋好友在晚年斷了個乾淨,執著了大半生的開枝散葉也不得圓滿,所餘家眷寥寥,到場只有遲譽華和遲羿兩人。

——文昕主動避開,遲安臨則是根本就沒被告知。

算上花圈裡躺著的,在場一共兩對父子,每一對都像陌生人。

程式一路無話,沒有告別,也沒有眼淚。臨別前,遲譽華也僅是看了遲羿一眼,便離開了。

遲羿也轉身離開。

走出兩步後停下回頭,看向那個他兒時無數遍幻想過的背影。

那個人叫遲譽華,他從小到大在“家長”欄中填過好多遍,是他的父親。

父親。他花了好一會兒才把這個概念與現實對上號。

童年時小夥伴和他分享趣事,說騎在爸爸脖子上能看得很高,但是一不小心就會撞到門框,頭上會起一個大包,超級痛!

年僅六歲的小遲羿面上不顯,學別人笑著捧場,無人時卻做過蠢事。

——他好奇壞了磕到門框究竟是個什麼體驗,自己搬了椅子踩高,卻怎麼也夠不到上面,只能把腦袋在側邊框上撞了一下。

不痛,也沒有起包。

他就狠下心,閉眼用力一撞——依然沒有起包,他撞到了門框的豎邊,額角多了一條小小的斜疤。

第二天他故意把傷口露得明顯,引得小夥伴們問起,又照貓畫虎,狀似不經意地對父親一通抱怨,意料中地收穫了一陣嬉笑和關心。

寒風飄著鑽進領口,遲羿冷得一顫,攏攏衣服,把思緒從遙遠的回憶中拔出。

僅從客觀來看,他和遲譽華其實很像。

相貌、性格,都是冷的,少言寡語到像天生被剝奪了喜怒哀樂,又都為一個溫柔得像陽光一樣的人神魂顛倒,甘心付出一切。

目送遲譽華背影消失在拐角,遲羿轉回頭,看見祝君則在不遠處等他。

考慮到特殊的日子,男人脫去平時各式各樣的配飾,一身黑衣妥帖,手插衣袋站在車旁,看到他出來,朝這邊招了招手。

頭上籠罩的陰雲不自覺散了,遲羿懊惱地敲敲腦袋,把剛才那個想法從腦子裡驅逐了出去。

——他和遲譽華不一樣。

他和祝君則在一起從來不以傷害別人為代價,他才沒有遲譽華和文昕那麼自私。

“剛想什麼呢,幹嘛好端端打自己腦袋。”

祝君則唸叨了句,接過他摘下的圍巾放到後座。

“回家,還是先吃飯?想吃什麼?”

遲羿面無表情地扣上安全帶,自動無視了前一個問題,“沒胃口,回家。”

“那就是讓我做了。”祝君則目視前方踩下油門,“小臨快放寒假了,打算怎麼辦?”

“能怎麼辦。”遲羿靠著椅背閉目養神,“房子找好了,阿姨請好了,餓不死他不就行了。”

“他一個人啊。”祝君則說,“過年我們走了,留他一個人在H市嗎,你放心?”

遲羿有點煩,抱著手臂把頭偏到窗戶一側,“有什麼不放心的,誰沒一個人過過年啊,他估計早就習慣了。”

祝君則笑道:“我看未必。你這個弟弟不像你,一個人抱著電腦也能玩一天一夜,上次去他學校送東西,看他跟同學打籃球挺棒,很外向的。”

“我抱著電腦怎麼了?”遲羿沒好氣地轉過頭。

“祝君則你今天干嘛?你心疼他你就去陪他,我走行了吧,這個家讓給你們好了!”

他臉上被冷風吹出來的紅暈未褪,生氣之下血色上湧,看著更是明顯。

祝君則趁紅燈停下,揪住他臉狠狠擰了一把,“講話能不能不要這麼衝啊小遲同學,啊?重點是這個嗎,這種時候思維就發散得這麼快?”

遲羿捂著臉瞪他,“那你說重點是什麼?不就是這個嗎!”

“就算是,我也沒有嫌棄你的意思好吧,不是你講的的嗎,抱著電腦怎麼了,能抱出個公司抱出個遲總呢,多出息啊,幹嘛生氣。”

祝君則好氣又好笑,撈過他腦袋親了一口,“真屬刺蝟的,扎人。”

遲羿作勢要咬他,不想這人躲得飛快,上下牙齒一磕沒能成功,重重哼了一聲。

“我的意思是,他一個人待著反正無聊,不如把他帶去個人多的地方。”紅燈跳綠,祝君則重又把注意力放回開車上,“小孩子們一起玩熱鬧些。”

“哪來的小孩子,你給他報個冬令營算了。”遲羿暗自翻了個白眼,悶聲嘟囔,“十二歲了還小,小什麼。”

祝君則假裝沒聽見他的不滿,笑得神神秘秘,“這陣忙得差不多了,等休息兩天就回G市吧?回去看看,跟阿揚聆姐他們聚聚。”

“哦。”遲羿倒回椅背,閉眼睡了,“隨便你。”

“我說遲總,講話能不能好聽點?”祝君則幽幽看他一眼,“不然我會以為你不好意思開口,想作一頓打呢。”

遲羿眼睛沒睜,睫毛輕顫了顫。

“嗯?又閉嘴了?”祝君則好笑道,“那我就當你預設了,回家找塊地方跪好,屁股自己撅起來啊。”

字眼直白,遲羿耳垂羞成了粉色,一個挺身坐起,“祝君則!!”

“哎。”祝君則淡定地應了聲,“怎麼了遲總,還有要補充的嗎,工具你定也行啊,硬的軟的自己選,包您滿意。”

遲羿臉一陣紅一陣白,沒辦法地攥緊了拳頭。

扯過後座圍巾往臉上一蒙,把祝君則的笑聲隔絕在外,繼續裝死。

直到出發去G市的那天早上,看遲安臨在祝君則的指導下開始收拾東西了,遲羿才明白祝君則說的“小孩子們一起玩”是什麼意思。

“顧聆生孩子了?”他驚得張大了眼,“她結婚了?”

“是啊。”祝君則一邊往門口搬行李一邊道,“就前幾年的事,那男人比她小三歲,人還不錯——誒,書包別忘。”

後面那句是跟遲安臨說的。

遲羿還怔愣著。

分手後他總是遠遠避著那些容易觸發回憶的地方,律讓、小水街、疼痛事務所,不僅摘了耳釘,連蟹黃湯包都不吃了。

因祝君則而結識的人們也像秋天裡的一場夢,隨著別去枝頭的梧桐葉一起,飄揚腐爛,在記憶的最深處消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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