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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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實有很多次機會可以叫住祝君則的。
但他沒有。
許是知道“提醒你忘了下個月的東西”這個理由太過牽強,他不好意思當件正經事跟祝君則講。
追來那刻沒想太多,現在想要回頭也來不及了。
再有一點就是,遲羿有自信就算追不上,他靠自己也能打聽到祝君則住在哪裡。
其實也是有一點私心,想看看祝君則的家長什麼樣子。
如果提前叫住他,那就沒有這個機會了。
誰知道人算不如天算——
天幕黑沉沉地壓了下來,山裡沒有燈,很快就看不清路了。
遲羿循著記憶拐進一條岔路,一直走一直走,怎麼也走不到記憶裡的下一處地點。
沒頭蒼蠅似的轉了兩圈,還回過頭去嘗試走另一條岔路,繞著繞著,把自己弄煳塗了,徹底繞不出去了。
下坡時還一個沒注意,踩到塊尖銳的山石,腳一崴,摔了。
腳踝刺痛鑽心,祝君則早沒了影子,遲羿又累又餓,無助地坐在原地,一個人對著漆黑可怕的山谷。
耳邊冷風颼颼,不知名的鳥獸撲著翅膀,在黑夜中發出恐怖的嗚咽。
他忍住疼痛的淚水,強撐著爬起來,想要走出去。
夜裡的山風吹在身上刺骨地冷,他走了兩步,實在是痛得不得了,吸吸鼻子,挑了塊石頭坐下,想休息一會兒。
屁股剛沾到冰冷的石面,肚子就發出一串咕嚕嚕的叫喚。
遲羿越想越委屈,拿出口袋裡的兩顆糖,看了一會兒,像是在糾結要不要吃。
到底挨不過生理飢餓,剝開一顆吃了。
很快又剝了第二顆。
糖根本不管飽,早知道就把白麵饃拿來了,乾的也比沒有強。
可現在後悔也沒有用了,沒有人知道他陷在了這裡,祝君則不知道,爺爺更不知道,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還會有誰來救他呢?
難道真的要在山裡過一夜嗎?他原本想的是能讓祝君則收留他一晚的啊!
他開始想念自己柔軟的床鋪,暖烘烘的爐子,蒸籠裡又白又大的面饃饃……
什麼都沒了。
心裡酸得直冒泡泡,遲羿終於忍不住,抱腿嗚嗚哭了起來。
忽然附近的草叢沙沙一陣響動。
遲羿嚇得趕緊止住哭聲,豎起耳朵進入警戒狀態。
是他的聲音吸引了什麼嗎?草叢裡,難道是……蛇?
沙沙聲還在繼續,甚至越來越近。
遲羿汗毛倒豎,捂著嘴不讓自己出聲。
“唉。”一個人嘆氣的聲音。
“啊——!”遲羿顧不上腳踝疼,驚得直接跳了起來,又啪地摔在地上。
屁股好像摔成了四瓣,他痛得五官皺在了一起。
“別叫。”那人嘖道,“唉,怎麼這麼笨吶?”
嗓音有點耳熟,遲羿小心地睜開眼。
見祝君則正一隻手撥著人高的雜草,站在山階上,滿臉無奈地看著他。
第108章
撞進那束視線時,遲羿心頭勐地一震。
月牙露出雲層,鳥獸啼鳴倏止,萬籟俱寂中,一絲哭音混著氣聲從喉嚨裡溢位,“嗚……”
委屈成片地翻湧而來,遲羿癱軟在原地,之前強忍住的淚水決堤似的往外湧。
“嗚嗚……怎麼,是你啊,嗚嗚嗚……我還以為,還以為……”
他哽咽著,話音破碎說不清楚,乾脆放聲哭了起來。
“以為什麼?誒,”祝君則罕見的有些不知所措,“別哭啊,我在這兒呢。”
他兩步躍到遲羿跟前,蹲下身與他平視,“小羿,為什麼跟著我?”
遲羿吸了吸鼻子,慢慢停住哭聲,難堪地蜷起腿,把臉埋在腿間,不讓他看自己。
“我沒有跟著你,我就是……就是,自己找不到路了。”
好丟人,他撒謊了。
“天都黑了啊,怎麼還亂跑。”祝君則沒有戳穿他的謊言,一手卡住他肩膀,想把他提起來,“來,別坐在地上——嗯?”
遲羿犯了強,使勁抽回胳膊,“沒有。”
“什麼沒有?”
“我沒有亂跑,”遲羿癟著嘴小聲說,“沒有。”他把腿抱得更緊了,一副防備的姿態。
——太丟人了,太丟人了!
為什麼偏偏這副模樣被祝君則撞見!
祝君則瞧他悶悶不樂的,無奈半跪下來,摘掉他頭上一根草屑,柔聲道:“好啦,知道你沒有亂跑。”
注意到遲羿緊攥的拳頭裡露出來的糖紙,問:“是不是還沒吃晚飯?”
他這一提,餓扁的肚子存在感頓時強了起來,遲羿羞赧地點點頭,“嗯……”
這聲應得斯文,祝君則愈發覺得眼前人像只靦腆的小貓,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腦袋,說:“天這麼黑,送不了你回家了,你爺爺也不在……要不要去我家睡一晚?”
為了更有吸引力,他補充道:“我前天新背了兩袋白麵回來,做了饅頭,我炒菜也還不錯。”
遲羿心跳了跳。
祝君則居然主動邀請他去他家裡住!
他生怕祝君則反悔,飛速仰起臉應道:“好!”
祝君則見他小臉上滿是淚痕,水漬在銀白色的月光下一亮一亮,更像只花臉的小貓了,不帶惡意地笑了笑。
在喜歡的人面前露出窘態令人更覺羞恥,遲羿胡亂擋住臉說:“你別看我!”
祝君則更想笑了,不再言語。
托住遲羿雙臂,像抱孩子那樣把他抱了起來。
遲羿還沒來得及反應,雙腳已經騰空離地,驚唿著摟住了祝君則的脖子,兩條腿自然地夾在了他的腰側。
祝君則託著他屁股穩住身形,趁著月色往山下走。
遲羿實在不習慣這個動作,他今年已經十六歲了,手長腳長,祝君則怎麼能像抱三歲小孩一樣抱他呢?!
他彆彆扭扭晃著,撐著祝君則的肩膀想跳下來。
“別動。”祝君則一巴掌招唿在他屁股上,“想摔啊?”
“啊!”遲羿耷拉下腦袋,“嗚……”
祝君則聽人喚痛,安撫性地拍了拍,快步下了土坡。
山路崎嶇難行,他抱著遲羿雖不費力,卻禁不住他手腳撲騰,萬一踩空掉下去,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遲羿有苦說不出。
他剛才在地上摔得狠了,後面不碰都隱隱作痛,更不要說迎上祝君則結結實實的一巴掌!
而且祝君則抱他著實不算溫柔,是緊箍著的那種方式,他想扭個腰都費勁。
崴了的腳踝還沒好,懸在空中,跟著祝君則步伐一晃一晃,牽扯出撕裂般的疼痛。
遲羿痛得厲害,眼裡又泛起了盈盈淚花。
不過除了最開始的那一聲,他就沒再喊疼了。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更多丟人的聲音——祝君則一定會嫌他煩的!
祝君則沒注意到懷中人諸多的計較,找到自己停在坡下的腳踏車,把遲羿放到地上,解開後座的小板凳塞到他手裡。
“來,你坐後面,凳子抱好,我載你回去。”
遲羿乖乖接過小板凳,忍著疼說:“好。”
祝君則發現他站姿彆扭,話裡還含著哭音,奇怪地皺了眉,“怎麼了,還疼?不至於呀。”
那麼輕的一下,這小孩真有那麼嬌氣?
不對不對,不是嬌氣,小孩是鎮上遲木匠用白米白麵喂大的,跟他們田裡莊稼人不同,細皮嫩肉的,手上一個繭都沒有,當然受不了半夜風餐露宿的苦。
估計是一個人嚇著了,還沒緩過來呢。
剛才他騎車時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老遠地迴盪在山谷裡,回頭一看,竟是遲羿追來了,驚得他連忙調轉車把回去。
一轉頭,遲羿卻不知拐進了哪條岔路,找不見人了!
這下可把他給急壞了,急急忙忙到處尋人,還好在夜更深前,聽到了山間隱隱的哭泣聲。
那哭聲細弱,抽抽嗒嗒,氣也喘不勻,真像只可憐的貓兒。
聽得他的心也彷彿被隻手揪住,生生疼了起來。
正想開口安慰,卻見人眼尾泛紅,要哭不哭的,疼痛不似作偽,他又不確定他到底是嚇著,還是真疼了。
——難道是剛才摔的那一下?
是了,就是那一下!遲羿坐在地上好久沒站起來,肯定不是要面子那麼簡單!
“真摔著了?”祝君則急得掰過他肩膀,要查驗他身後傷勢,“我看看……”
遲羿忙繃著肌肉躲開,故作鎮定地往車後座坐,“沒有疼。”
祝君則一聽就知道他在撒謊,沉下臉說:“是不是屁股疼?傷到骨頭了嗎?我帶去你去找郎中。”
遲羿瞬間紅了臉,忽視他直白的字眼,拼命搖頭道:“不要!不是,不要找郎中。”
拉祝君則手說:“君則哥,我們快回去吧,我好餓。”
祝君則將信將疑,但遲羿堅持沒事,他也只好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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