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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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你從H市來,卻沒在高鐵站坐直達學校的接駁車,而是選擇了更麻煩的公交,但是——”
祝君則有意停頓了一下,等待遲羿梳理資訊。
“……”遲羿是真的愣了。
而後記憶如潮水一般湧來。
他還記得那天走下高鐵,看見拿著G大牌子的迎新學長和一眾不尷不尬交談著的新生,自己略過他們,頭也不回就出了站。
一是他不喜歡人群,除了必要的社交和感興趣的東西以外,聊天對他來說很累。
二是他每到一個地方,都習慣先熟悉一下週邊路線,過目不忘的能力使他大部分時候都不需要智慧導航,他一直引以為傲。
祝君則,那天他遇到祝君則了嗎?
完全沒有印象!
但是那天,他的確遇到了一件不那麼稀鬆平常的事——
思索的弦不斷拉伸、收緊,排除掉所有可能後,剩下那個巧合到近乎有些荒謬的答案,就是真相。
“但是很幸運你這麼做了,”祝君則接著說道,嘴唇不明顯地開合,“所以我能撿回一條命。”
遲羿盯著他,眼珠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一串50塊錢的糖葫蘆——”
祝君則微耷的眼皮慢慢抬起,露出一個輕飄到不似真實的笑,“好貴啊。”
轟的一聲,遲羿顱內那根弦,斷了。
“你是說,我……”遲羿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那天在路上撿的人,是你?”
難怪,難怪祝君則知道他是H市人。
仔細回想,那天早茶店吃飯時,辛揚隨口稱唿他的那幾個模煳的字眼,辨認一下似乎是……小恩人?
祝君則點頭,到茶几上的蝴蝶盒子裡摸了兩顆糖。
一顆拆了喂進嘴裡,一顆拋給遲羿,“嚐嚐,潤喉的。”
遲羿捧著雙手,接得很準。
塑膠糖紙上畫著誇張的卡通笑臉,流著過分鮮豔泛彩的亮色,攥在手心還能發出清脆的沙沙聲響。
……好幼稚。
“不愛吃嗎?”祝君則一顆糖嚼完,發現遲羿沒動,又到糖盒裡挑挑揀揀,掏出一枚包裝精緻的巧克力丟給他。
“那這個吧,小孩子都愛吃巧克力。”
遲羿再次接過,腹誹道:以己度人,愛吃的明明是你吧……
“太甜了。”遲羿嘟囔一聲,捏著糖有些許的茫然。
他不明白,祝君則不是剛還在發火嗎,為什麼突然又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提什麼第一次見面,還給他糖吃。
到底什麼意思?
在他灼熱的探究視線下,祝君則終於站了起來。
走到他身前,用一種不知是憐憫還是心疼的眼神,整了整他的頭髮。
“真沒認出我啊,我還以為你是裝的。”
“呃……”遲羿心飛快地跳了起來,僵硬地承受他親暱的觸碰,“我那天沒戴眼鏡,看不清。”
“不是講會戴隱形嗎?”學校演唱會時,在樓梯上說的。
“也沒戴隱形。”遲羿把手裡兩顆染了體溫的糖塞到祝君則手裡,“我不喜歡吃糖,你自己留著吧。”
“痛吃多了,甜反而吃不慣了?”祝君則手掌用力,把糖原封不動按回了遲羿的掌心,“拿好。”
這語氣有種不容反抗的魔力,遲羿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而後手指被一根根掰攏,及至將糖完全包裹時,祝君則毫無徵兆地抱住了他。
整個身體陷入一團有力的溫熱,淡淡的糖味縈繞在鼻尖,遲羿連唿吸都忘了,胸膛起伏驟停。
然而這擁抱只是蜻蜓點水的一瞬,祝君則很快就鬆開了他。
直到空氣大口灌進肺裡的時候,遲羿的腦子還是懵的。
“一般挨完罵,都要有個抱的。”祝君則手指往他身後探去,“還痛嗎。”
遲羿眼中閃過慌色,垂頭躲了一步,“不痛。”
祝君則:“……”怎麼可能不痛。
還真是撒謊成性,沒事的時候喜歡胡編亂造博關注,該示弱的時候,卻偏要嘴硬逞強。
他沒有戳破這個顯而易見的謊言,只是在那兩團軟肉上不輕不重地揉了幾把,帶著人坐回沙發。
屁股接觸繃硬的皮面時,遲羿的表情不太自然,但還是努力剋制著沒有出聲。
“小遲同學這麼聰明,能猜到我接下來要講什麼嗎。”祝君則不緊不慢地說。
講什麼,不知道。
遲羿心裡打突,祝君則喜怒無常的態度讓他捉摸不透。
“嗯?”祝君則投來鼓勵的眼神,“遲羿,你救過我的命。”
“算上今天,兩次。”他補充道。
遲羿咬著嘴唇,對上他的視線又很快垂下了眸,“你不用這樣,又不全是我的功勞。”
車站那次純粹是順手,他甚至懶得帶人去醫院,直接拖上車吹吹空調完事,死不死看命。
至於剛才刺青店……很難說沒有私心作祟。
他自認所為並不完全光明磊落,是以祝君則提起時也有半分的心虛。
遲羿不是聖父,幫助別人並不能給他帶來道德上的快感,這兩件事對他來說的價值,僅僅是或許能從祝君則那換點什麼他想要的。
然而挾恩圖報對祝君則來說是行不通的——剛剛那通怒火就是最好的證明。
“你是不是想說,如果不是看在我幫過你的份上,你對我還會更不客氣。”
遲羿揉搓著手裡的巧克力,圓滾滾的形狀被他捏碎,又擠壓成餅,他甚至摸到了夾心裡面硬邦邦的榛仁。
開啟一定慘不忍睹。
“別把自己想得那麼不堪,我剛剛……”祝君則頓了頓,“講的也是氣話。言重了,我向你道歉,對不起。”
像是被一團軟乎乎的棉花撞了一下,遲羿心裡兀地一熱。
“我講起這些是想告訴你,在我心裡,你一直都很好,人很好,心很好,不該是受制於慾望而墮落的。”
祝君則慢慢地說著,聲音如平緩的溪流,自然地流進遲羿的耳朵,給人的感覺很舒服。
“我很感謝你,也很欣賞你,重申一遍,我絕不可能嫌棄你。唱歌也好,調酒也好,每個人都不是全能的,正如你身上也有很多我可望而不可及的東西,這些都無需比較,我們從來不是敵人。”
祝君則說著,到蝴蝶盒裡掏出了一根做得很藝術的棒棒糖。
棒是軟的,拉直有成人整條手臂長,糖的部分做成了花朵的形狀,品種很好辨認,一支卷邊的紅色玫瑰。
——應該是草莓味。
“我生氣,是氣你不自重,也氣你總是撒謊,不管是嚴重的大事,還是無傷大雅的小事,誠實對你來講就真有那麼難?
“有些時候,你撒的甚至是不必要的謊,比如明明是去打耳洞,為什麼非要講是路過呢,覺得把我騙到很好玩?”
“就是,”遲羿澀然開口,“……習慣了。”
說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面對自己這個習慣,祝君則沒說錯,很多時候撒謊確實沒必要,但他覺得那樣省事,下意識就會走向最“高效”的對話。
“習慣了虛假,你就要多花很多力氣才能走回真實。”
祝君則說,“活在面具下的人很累,在律讓的種種表現,可以看出你是想擁有‘自我’的,我說的對嗎。”
“……對。”小心思已經被看得底朝天了,遲羿也沒了掩飾的心情。
“就像這個,我也戴。”祝君則把剛剛奪來的耳釘放到茶几上,“如果你跟我講喜歡,我會很願意送你幾副——新的,我沒戴過……”
“可以嗎?”遲羿悄然抬頭。
他就是因為祝君則才想著打耳洞的啊。
“當然可以——但你偏偏不講實話,不願意讓我看見你一絲一毫。”
祝君則聲音有些許的疲憊,“如果和朋友在一起,還要時刻提防對方耍心眼的話,我也會很累的。”
“我知道了……”遲羿被他說得有些無地自容,“我以後儘量不騙你就是了。”
“不是儘量,是必須。小遲同學可是答應過我,以後不會再惹我生氣的。”
祝君則彎了彎眼,“‘臉’討書還在樓上,儲存得可好了,要我現在去拿來給你複習一遍自己曾經保證過什麼嗎?”
“祝哥!”遲羿按住他作勢起身的腿,“呃……不要。”
動作太大,牽扯到身後的傷了,遲羿臉上一燙。
——正兒八經聊天比歇斯底里吵架體面太多了,清醒持重的那面被放大,痛感帶來的恥意自然更強。
“最氣的,是你這張嘴。”祝君則拎著“玫瑰”戳了戳遲羿的唇,“一上頭就口不擇言,什麼傷人話都往外冒,小遲同學,這都誰教你的?非要羞你才肯好好講話?”
花朵輕軟地刮碰在唇上,遲羿覺得癢,又莫名覺得那糖像是根逗貓棒,自己是正被祝君則逗弄著的貓。
他小幅度撇開頭,任那糖在右臉上滑過,小聲哼哼道:“沒人教我,我無師自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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