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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鑑定結果出來,遲羿實打實是遲家的後代,且極大可能是現在以及將來遲家唯一的後代。
遲老爺子妥協了。
“吃飯了。”想得出神時,一個蒼老沉厚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爺爺叼著一隻沒放煙絲的菸斗走到遲羿面前,彎腰拿下他手裡的書說:“小臨已經在幫忙擺碗筷了,做哥哥的還要人三請四請,太不像話。”
“抱歉爺爺。”遲羿匆忙站起來,“我看書入迷了——家裡菸絲沒有了嗎,我明天幫您去買。”
“不用了,還多著。”遲老爺子沉緩地搖了搖頭,“是我最近不抽了,小臨和文昕都聞不得煙味。”
“……”
“哦。”遲羿微笑淡淡,“原來是這樣。”
……
臨上臺前的最後一次彩排下臺後,祝君則收到了遲羿的資訊。
很無厘頭的一句話:「你在幹什麼」
從鎖屏點進去一看,卻發現他撤回了。
祝君則皺眉,假裝沒看到,隔了幾分鐘問:「你剛發了什麼?」
遲羿秒回:「沒什麼」
然後發了一張隨手拍的照片過來:「我現在在博物館」
祝君則誇道:「不錯,什麼館?」
遲羿:「絲綢博物館」
「人多嗎」
「不多」
「好玩嗎」
「不好玩」
祝君則:“……”這是要把天聊死的節奏。
東拉西扯問了兩句,祝君則幾乎可以確定了,遲羿現在狀態不對。
首先去博物館這個行為就已經有點怪異了。
他以前去H市時,幾個有名的博物館都逛過一遍,在絲綢博物館的體驗一般,大部分人是為了出片而來——景色確實沒得挑,周邊甚至還衍生出了旗袍租賃的店鋪。
遲羿總不能也是去出片的吧。
點開他剛發的照片細看,發現它的拍攝角度很刁鑽,是人坐下時,用前置攝像頭拍的,大半拍到了前臺服務中心,小半拍到了天花板。
天花板的一個小角落裡,漏出了兩個不太明顯的字——“母嬰”。
母嬰室?
去博物館不拍展品,坐在母嬰室外拍前臺幹什麼,還一副垂頭喪氣的語氣。
祝君則問:「你一個人?」
遲羿:「不是」
果然。
祝君則:「跟爸媽一起?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這條回復的間隙隔得久了些。
遲羿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問了一句很莫名其妙的話:「祝哥,你會不會覺得有個弟弟很麻煩」
祝君則眼珠轉了轉,心說遲羿難道是在惦記那天晚上他說的“我是小遲的哥哥”嗎。
沒安全感了,覺得自己麻煩了他?
祝君則:「為什麼會麻煩?有個弟弟多可愛,吃吃不窮我,鬧也鬧不死我,沒事還能逗著玩玩,很好啊」
遲羿:「可是他會哭啊,哭起來不是很吵嗎」
祝君則啞然失笑。
遲羿在他面前還哭過蠻多次的,但他從沒覺得吵過。
遲羿的眼淚是隱忍而安靜的,不會伴隨刺耳的尖叫和劇烈的嚎啕。哭泣也並非他站上道德高點的武器,而是破開面具後最真實的情感宣洩。
這樣的人哭起來是破碎的,也是可愛的,惹人心疼都來不及,怎麼會覺得吵鬧呢。
祝君則回復得很誠懇:「如果你講的是你自己,我可以確切告訴你,不吵」
「如果你講的是別人,我不發表意見」
比如唐騁。
每次他犯了事挨封羚教訓,哭起來跟小刀拉黑板一樣,往往還伴著“倒打一耙”“顛倒是非”“死不認帳”等等debuff,實在難以喚起旁人的同情。
遲羿:「當哥哥你會覺得累嗎」
祝君則:「不會」
發完就一個影片電話撥了過去,再這麼推一下動一下地打啞謎下去,他等會兒要上臺了都扯不清這個話題。
遲羿接得很慢,接了也沒開鏡頭。
祝君則看著螢幕中孤零零的自己,無奈地笑了,“說說吧,到底出什麼事了,怎麼還不讓我看你啊,難道眼睛哭腫了沒法見人?”
“……沒有。”很悶的一聲,聽上去情緒還真的不太對勁。
接著是一串不明顯的腳步聲,背景音從嘈雜變得安靜了——他應該是換了一個地方。
接著後置攝像頭被開啟,祝君則螢幕裡出現了一條長長的露天旋轉樓梯。
“祝哥,”遲羿聲音有著一絲不明顯的顫抖,“我闖禍了……”
祝君則心頭倏地一緊,攥著手機的指尖不自覺用力,面上神色卻依然如常,沒表現出半分慌亂。
“闖什麼禍了,你慢慢講。”
“媽叫我牽著他,但他不喜歡,跑得很快,然後被人撞到,絆了一下。”
遲羿在空曠的樓梯坐下,雪白的臺階平滑如絲綢,一階階的陰影如絲綢溫軟的褶皺,唯有最頭與最尾有兩處汙點。
——最頭,遲羿腳上一雙黑色的帆布鞋;最尾,一小攤殷紅的液體,像是血。
“他摔了下去,哭了,很吵。我過去看,原來是因為,他撞到頭,破了好大,一顆口子,所以流血了。”
遲羿語氣越發平靜了,像是在空洞而機械地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他哭著,叫媽媽,我跟他說,叫媽媽還是會流血的,我讓他別哭了,他還是哭,我說他好吵啊,他不聽,還是哭,我就捂住他的嘴,讓他不要吵。
“然後,媽來了,她也哭。我也好想捂住她的嘴,讓她不要哭。她哭好醜啊,我看她哭好難受,裙子上都是血,也好醜。她叫他不要死,然後打我,問為什麼,摔下去的不是我。”
祝君則聽得雙眉緊鎖,大概理清了事情的始末,卻不知道遲羿口中的“他”是誰。
正待開口詢問時,就聽遲羿幽幽地冒出一句:“祝哥,我問你一個問題啊。如果我也從這裡摔下去,她會哭嗎。”
接著就見螢幕裡遲羿慢慢地站了起來。
祝君則唿吸一滯,心瞬間跳到了嗓子眼,忙拼盡全力喊道,“遲羿!!”
第28章
“是我……嗯,在那邊,沒有別的地方了……嗯,謝謝。麻煩了。”
遲羿大概是按到了話筒,祝君則這邊聽到的聲音模煳而斷斷續續。
但可以確定的是,遲羿站起來不是要跳樓,而是為了跟一個人對話。
祝君則閉了閉眼,提起來的氣鬆了下去。
接著螢幕中出現了一個工作人員,正拿著拖把要去清理樓梯下的血跡。
“祝哥。”遲羿翻轉鏡頭,讓畫面對準自己,朝祝君則露出了一個很不自然的笑,“我剛才是跟你開玩笑呢,我知道她不會哭的。”
“但其實,她不管是哭還是笑,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遲羿說,“都很吵啊,對吧。”
他似乎正在移動中,手機位置放得很低,鏡頭裡大部分是陰沉的天,只最下面小小地露出了一個頭,眼睛耷拉著,居高臨下地看向螢幕。
祝君則沒搭話,他劇烈的心跳堪堪平復,隨手把手機卡在一個廢棄的話筒架上,拖把椅子坐了下來。
遲羿走著走著,忽然見他大半個身子暴露在了鏡頭中。
不同於往日的休閒打扮,祝君則今天穿了一件頗為拉風的皮衣外套,胸前碎鑽拼成蝴蝶的形狀,脖子上還戴著一條銀色的指粗項鍊。
遲羿暗淡的眼睛叮地亮了一瞬,把手機端到眼前湊近瞧了瞧,驀地笑了,說:“祝哥,你今天好帥啊。”
祝君則沒什麼心情地“嗯”了一聲,“化妝了。”
“哦,今天你有演出。”遲羿挪開視線,“要是我也能去看就好了,應該比博物館好玩。”
“想看等會兒給你直播。”祝君則說,“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還在博物館裡。”遲羿把鏡頭對準身邊掃了一圈,“他們在等車,我一個人在外面。”
他正走在一條湖邊小道上,碧瑩瑩的水面像一面死掉的鏡子,映得他纖瘦而伶仃。
“這裡好漂亮啊。”遲羿說,“金棲湖的水跟這裡像嗎?”
“不像。”祝君則說。
“哦……我還沒去玩過,下次一起去好嗎。”
“……”祝君則沒說話。
沉默了一會兒,因走路搖晃的鏡頭停下了,遲羿說:“祝哥今晚會很忙吧,是不是沒有空跟我聊天,可以先掛掉的。”
這語氣,平靜到有點刻意了
祝君則神經愈發緊張,剛才那個半真半假的玩笑已經弄得他心驚膽戰,好容易看遲羿走下樓梯,一眨眼竟又跑去了湖邊,真是讓人放心不下。
祝君則道:“遲羿,聽我講,你先離開這裡,去找你媽媽,不要一個人待著。”
“為什麼?”遲羿眼中似有淺薄的霧氣,神情天真而茫然,“可是媽不想看見我啊,她怪我沒看好他。”
祝君則頓了瞬,識趣地沒問“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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