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頁
他掀開被子一角,把少年的胳膊輕輕拿了出來。
像是翻開了刺蝟白軟的肚皮,祝君則這個時候才得以細看那條慘不忍睹的手臂,刀痕之間的距離被控制得很好,一條一條規整有序,讓他想起以前見過的建築生排線練習。
這是下刀啊,割肉、見血。
不痛嗎?
他怎麼能比別人下筆還冷靜。
……
昨夜的片段不斷在腦海閃回,遲羿揉著眼坐了起來。
頭好痛……
他迷迷煳煳地摸到床頭的手機。
12:06。
資訊一條條彈出來,最近的是和他一起考上G大的高中同學林韌發來的。
「林韌:G大真不愧是G市著名體育大學,聽說軍訓超嚴啊[大哭]」附一份軍訓安排表。
「林韌:你們班軍訓服領了嗎,這鞋也太硬了,我買了鞋墊你要不要」
「林韌:中午一起吃飯嗎」
……
林韌話很多,也不管他回不回,零零總總髮了有二十多條。
從前他和林韌只是考試排名中眼熟的競爭關係,考上大學後成了彼此身邊唯一的老鄉,他報了計算機,林韌學法,宿舍在同一層,林韌有什麼新鮮事都會跟他提一嘴。
林韌提醒他了,明天就是軍訓的日子。
可是……
遲羿嘗試著清了清嗓子,喉嚨含了刀片似的痛,頭重得像吊了個鐵球,睜眼都累。
怎麼好像發燒了啊……
陸續回復完所有人後,只剩下最後一條陌生的驗證訊息。
凌晨2:03,「祝君則」。
是昨天那個人。
遲羿喝酒不斷片,昨晚發生了什麼記得一清二楚,那種瘋狂的不顧一切的衝動,像是被一團熾熱的火佔據了全部大腦,燒光所有理智,整個人被憤怒與煩躁的情緒支配著,行為完全不受控制。
按理說他點的度數絕不該有這樣的效果——侍應生端給他的酒有問題。
遲羿嵴背發涼,一陣後怕。
衣服在床尾疊得整整齊齊,他吸了吸鼻子,慢吞吞穿好衣服,艱難地爬下床洗漱。
桌上,砂鍋粥的外賣放在醒目的位置,旁邊有兩盒藥,一盒感冒清熱顆粒拆封過,包裝袋丟在垃圾桶裡——祝君則給他泡了沖劑。
他喝了嗎?
完全沒有印象。
而且——祝君則好像把他的房卡拿走了。
……
咔噠。門鎖開了。
“醒得蠻及時,差點就要幫你續房了。”祝君則拉過椅子坐下。
遲羿穿戴齊整地站在房間正中,朝他攤開手。
祝君則:“幹什麼。”
“退房。”遲羿嗓音很啞,“卡還我。”
“哦——”祝君則兩指夾著房卡,故意轉了轉,“我猜如果不這麼做,你就直接走了,也不會透過我的好友申請,對嗎。”
遲羿抿嘴不語。
“人怎麼樣了?”祝君則問。
“……謝謝你,”遲羿突然說,“祝哥。”
祝君則挑眉。
“我昨天喝多了,是你把我,帶到這裡的嗎,還有藥,”遲羿語速慢慢,面色誠懇,“昨晚發生了什麼,我,不太記得了,不過好像不太好……對不起。”
“不用跟我道歉。”
桌上的餐沒動,祝君則說,“吃點東西吧,我點的清粥,你現在應該也嘗不出味道。”
“我該回學校了,祝哥。”小孩垂著眼,不敢看他,“真的太麻煩你了,對不起,我改天請你吃飯……”
“遲羿。”
祝君則撩起眼皮,“別裝了好嗎。”
“啊。”小孩抿唇,好似委屈,“我沒有啊。”
“哦,原來沒有啊。”祝君則淡淡說,“不記得發生了什麼是吧,要不要我幫你好好回憶回憶?”
遲羿不自覺捏緊衣角,定定地看著他。
“手腕還疼嗎。”祝君則突然說。
遲羿一怔。
被綁住手腕無從反抗的狼狽回憶如潮水般湧來,迅速攻佔了大腦,好不容易積壓下的恥意傾瀉而出,脫離了黑暗的保護,在灼人的陽光下無所遁形。
遲羿蜷緊腳趾,指節捏得發白,盡力抑住顫抖的嘴唇:“什麼。”
“我說,你昨晚在酒吧撒野,被我給逮住了——勒兩下而已,和刀比起來應該不夠瞧吧。”
祝君則用語直白,意有所指地問,“小朋友,你心理是不是有點問題。”
“別這麼叫我!”
遲羿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脫口而出的髒話在嘴裡轉了一圈,堪堪嚥下,“祝君則,你到底想怎樣。”
“哦,看來是想起來了。犯了錯不想著反省改正,就知道頂嘴硬強,打不過就裝乖討巧,想要矇混過關。”
祝君則把卡拋給他,“有人說過嗎,你演技挺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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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羿同學這是嚴重的自殘行為,千萬不要模仿!生命安全第一!
第5章
“是你先偷我的東西!你卑鄙。”
房卡到手,不再受制於人,遲羿說話的底氣足了些,言辭不大客氣。
“我卑鄙?那你呢。”祝君則說,“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違心的道歉張口就來,不累嗎?我情願你說難聽的真話,哪怕罵我也行。”
他像逗弄一隻鼓起腮生氣的小動物,語氣輕快:“就像現在這樣。”
遲羿胸口起伏劇烈,用上了刻薄的敬語:“祝先生,我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邏輯,我愛說真話就說真話,愛說假話就說假話,不需要你來教我怎麼做!你要真這麼愛指手畫腳,大可以去應聘交警,不要來干涉別人的生活好嗎!”
祝君則收起笑容,表情慢慢變得嚴肅。
遲羿心尖不受控地打顫,但狠話已經放到這裡,絕對不能露怯,“你沒資格管教我。”
“你說的對,是我多管閒事了。”祝君則拍拍褲腿站了起來。
遲羿重重哼了一聲,大步離開。
“站住,我有話問你。”祝君則說。
“幹嘛。”
遲羿下意識頓住腳,恍然想起這是自己訂的酒店,憑什麼祝君則一臉坦然地留在房間裡,他落荒而逃。
遲羿冷酷地說:“如果你是想過問我的隱私,那我無可奉告。”
“不要腦補太多,我對你沒那麼感興趣。”祝君則說,“我問你,你和岑冰——昨晚那個MB,怎麼約上的?”
“就那樣。”遲羿敷衍地說。
“三個月前,他和一個姓周的老總好上,從律讓辭職了,也就是說你們昨晚那場是自由交易,不歸酒吧管,他問你要錢了?你給了嗎。”
“沒有。”遲羿懶得陳述前因後果,胡亂應道。
祝君則一臉意料之中的表情。
“今天上午負責人告訴我,岑冰後來醒了,說昨晚是你強迫他的。”
“什麼?”遲羿一驚,“他真這麼說?”
祝君則繼續說:“期間他讓你停下了,你沒理他。”
“他!”遲羿著急了,“他為什麼這麼說?我沒打他,不是我啊!明明是……”
明明是他“哥哥”乾的啊。
遲羿這才發現,他連那人是誰都不知道。
如果對方賴定了他,他能怎麼辦?他要怎麼證明自己根本就沒動那MB一下?
傷口不會說謊,卻也不會說話。
沒辦法證明。
手機一震,祝君則給他發了一份檔案。
“他的檢查報告出來了,如果去醫院鑑定,大概能夠到個輕傷。”祝君則神色淡淡,“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遲羿啞口無言。
意味著民事賠償,意味著刑事訴訟——故意傷害罪。
前者他不怕,後者,最少也會留下案底。
如果被爺爺知道……
具體的恐懼噼面砸下,遲羿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力量是那麼渺小,他現在能求助的,似乎只有眼前這個人。
祝君則有人脈,在律讓說得上話。
剛聚起來的底氣洩了乾淨,遲羿幹吞下一口口水,艱難地等待著祝君則的下文。
“外面的世界不像學校,不是每個人都是好人,翻臉不認人的比比皆是,尤其是律讓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祝君則一哂,“沒問清楚就敢上手,我到底是該說你天真還是蠢,你的思想在哪裡,邏輯在哪裡,遲同學?”
事已至此,討取同情無濟於事,遲羿沒有解釋的心情,繃緊嘴角道:“他要多少錢,我可以付。”
“小少爺,錢不是萬能的。”祝君則輕諷。
“……”
“我去找他。”遲羿攥緊拳頭,搖搖晃晃地往外走。
“他已經走了。”
“我去要他的電話!”遲羿紅著眼回頭,“他既然在那裡工作過,總該有人知道他的聯絡方式吧!”
祝君則趕緊上去扳住他的肩膀,“你先照顧好你自己吧,你現在這個樣子能去找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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