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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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君則挑起半邊眉,“親哪裡?”
“……你自己想。”
“想不到。”
遲羿覺得好沒意思,“想不到算了,你繼續輾轉反側,惶惶不可……”
忽然左臂傳來一股力量,把他往前走的腳步給拽了回來,遲羿回身撲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在冷空氣中顯得分外能捂化人心。
一隻手過來取走他的眼鏡,撩起他的額髮,片刻後,眉心處落下了一個深深的吻。
這個吻剋制而綿長,遲羿無需回應,只消承受。
他不自覺地軟下身子,把自己全身心地交給對方,周身豎起的尖銳防備在此刻盡數融化,所有的煩雜心事統統被置換腦後。
眼前餘下的,唯有一個祝君則而已。
他就是他的一切。
“遲羿。”不知過了多久,祝君則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只是一部電影而已,代表不了任何,尤其是你。”
他捧起遲羿的臉,收斂了輕鬆的語氣,認真道:“你那麼聰明,那麼獨一無二,有不同於他人的想法再正常不過,那本來就是你特別的地方。”
遲羿仰起頭,看著他說:“祝哥不會覺得我很冷血嗎?”
“不會。”祝君則撫平他亂掉的劉海,有些訝異地問,“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我覺得這部電影唯一有趣的是中間的回憶部分,他被車撞死後他媽哭的地方,我覺得好痛快。”遲羿說。
仔細聽就會發現,他說這話時聲音略微有些顫抖,很沒底氣。
萬一祝君則只是嘴上說得好聽,其實聽完後也會像別人一樣,覺得他是個內心陰暗的怪物怎麼辦?他還會要他嗎?
可他還是忍不住想說。
“如果我是那個兒子,我不會在車撞過來的時候把媽媽推開,我會帶著她一起死。”
遲羿把腦袋抵在祝君則的胸口,用逃避眼神的對視來逃避祝君則的態度,一股腦地說了下去。
“我受不了那種人,活著的時候什麼都聽他媽媽的,就算是死了,也要回來幫他媽媽找到幸福。可他自己呢?他難道沒有目標,沒有理想嗎?
“他媽媽嫁給一個新的男人,開啟新的生活,他呢?他呢他呢他呢?他死了,魂飛魄散了,沒有一個人記得他,沒有!
“就因為他媽媽把他生了下來,所以他就必須一輩子都圍著他媽轉嗎?!”
“可是,”遲羿深深地吸了口氣,鼻子隱隱有些泛酸,“出生不是我們選擇的啊……”
“是他們自己要生我的,他們為了滿足各種目的把我生了下來,為什麼好像是我拖累了他們一樣?為什麼要我去彌補他們?憑什麼?憑什麼啊……如果可以選,我也不想……”
他揉揉眼睛,摸到一片溼潤。
抽了抽鼻子把眼淚憋了回去,遲羿努力恢復鎮定,把手從祝君則口袋裡抽了回來。
背過身說:“我不欠他們的,是他們欠了我。”
說罷又搶在祝君則開腔之前自嘲道:“祝哥,這些話我只敢和你說,你要是覺得我說的不對,也不要來告訴我,更不要來勸我,我已經沒救了。”
在他看不見的身後,祝君則臉上沒有他想象中的鄙夷,也沒有他多怪胎似的不可思議,有的只是滿眼心疼。
什麼樣的人,會覺得自己的出生是一種拖累,以至於要反反覆復地證明自己“不欠他們”?
其實今晚的電影並沒有他說得那麼糟。
它講的是一個關於犧牲的故事。
影片中的兒子和母親相依為命十幾年,母親為了他付出了一切,從未有過怨言。而他得到了母親全部的愛與關注,無以為報,在死後會做出了那種選擇。
劇情合理,也很感人,但正如他所說,不同的人看到的東西是不一樣的。
遲羿沒有為他犧牲的母親,自然共情不了兒子的犧牲。
有什麼關係呢?
祝君則無心說教,把遲羿的眼鏡卡在自己的頭上,上前一步攬住他的腰,把人帶上大路。
“小遲同學啊,”他邊走邊說,“這麼可愛的人,沒救了我也要。”
第56章
沒救了也要他……聽上去真的很像在哄小孩兒。
但遲羿很受用。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以防備的姿態對待所有人,覺得全世界都欠了自己。
直到現在,出現了一個例外。
有一種近乎瘋狂的佔有欲在隱秘中滋生,他想把這個人藏起來。
獨屬於他的,永遠地藏起來。
是以第二天下午祝君則提出要陪他買花,送他去講座現場的時候,遲羿是錯愕的。
“你真的要去嗎?”
遲羿懷裡抱著包裝精巧的紫羅蘭捧花,臉上滿是抗拒,“你想見我媽?”
“嗯。”祝君則摘下口罩,“想見啊,好有名的學者——那不是個講座嗎,網上講不用預約,直接進。”
“是……”遲羿還是猶豫,“祝哥,我自己去也可以的。”
“怎麼啦小遲同學,”祝君則腳步停住,轉向他,“你害怕?”
空氣靜了幾秒鐘。
“不是。”遲羿說。
“我只是覺得你去沒必要,我……”
祝君則說:“你覺得我可以一輩子不和他們見面?”
“……”
遲羿抿唇不語,預設了。
“不可以嗎?”半晌,他說,“為什麼要見面?”
“你是祝君則,她是文昕,你們兩個的人生根本就不可能相交,你去見她又有什麼意義?”
“可她是你的媽媽,”祝君則說,“我……”
“你別跟我提這兩個字!”遲羿臉色陡然一沉。
“……”祝君則扯了下嘴角,沒說完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遲羿冷聲道:“我昨天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了,你覺得我冷血也好神經病也好,我不喜歡她,我們倆之間沒有什麼母慈子孝的戲碼,我也不許你去見她!”
他一口氣說完,俯下身,狠狠地喘了兩口氣,胃裡翻江倒海。
祝君則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個快樂到純粹的角落,他不容許任何人去玷汙。
祝君則垂下眸。
看著遲羿弓起的背嵴,他第一次有了種不知所措的感覺。
他該怎麼開口,想見你媽媽不是為了勸說你們母慈子孝,只是因為擔心。
擔心現在,擔心未來,擔心很多一時衝動下的決斷沒有根基,稍有風雨便搖搖欲墜,徒勞一場夢幻泡影。
昨夜回去就沒有睡好,今天特意把工作壓縮到上午全部完成,留出整個下午來當只亂撞的無頭蒼蠅,終於撞到了牆壁。
——遲羿果然不讓。
冷靜了一會兒,遲羿很輕地叫了一聲,“祝哥。”
“嗯。”
“你別去。”
巷尾的轉角,遲羿背貼著牆,慢慢蹲了下來。
秋日午後陽光不烈,微風正好,花束散著淺淡的香氣,祝君則就站在身邊。
景宜人,人養眼,一切都是那麼的美好。
他卻止不住地心慌。
“想過嗎。”祝君則也蹲了下來。
淺棕色的風衣半截拖到地上,皮鞋碾上一片風乾的梧桐,發出輕微的一聲“咔嚓”。
碎了。
碎得好輕易。
遲羿目光空洞地盯著他的鞋尖:“什麼?”
“後果。”
“……”
沒有明說,但兩人心知肚明。
——這段不能見光的關係一旦見光的後果。
遲羿聲音發苦,機械地說道:“我媽她……她沒什麼的,她從來沒養過我,她沒資格管我。”
“遲羿……”
“至於我爺爺,”遲羿截斷他的話頭,“你以為他真的不懂嗎?”
祝君則:“……?”
“他在收到照片的時候,可能就已經把你查得清清楚楚了,我們的事瞞不過他。”遲羿說,話裡沒有任何情緒,“所以我答應了他的條件,作為交換。”
祝君則眼裡滿是不解。帶著這麼多心眼相處的兩個人居然是一對祖孫。
“他不在乎我喜歡誰的,男人也好女人也好,他只要確定我在他的掌控之中,最後會和一個女人結婚,把他的血脈延續下去就可以了。
“——也許八十大壽的時候我可以送他一管DNA。”
遲羿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就是這麼來的。”
“他一直嫌我沒我爸聰明,和他一點都不像,可是我覺得這一點很像啊,都不肯聽他的話。當年我爸為了把我媽娶進門,不惜和他斷絕關係,現在我也一樣。”
遲羿蹲坐在牆角,嘴角乾澀地上揚,“知道我是個同性戀,肯定把他給氣死了吧。哈哈。”
乾燥的陽光打在他臉上,不知為何,祝君則從那笑裡品出了點落寞。
“……是為了報復嗎。”他問。
“?”遲羿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你覺得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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