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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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輪的折磨開始,與之堪稱暴戾的手法相比,祝君則的語氣不鹹不淡。
“頭抬起來,自己看好。”
遲羿喉嚨裡擠出兩聲意味不明的“嗚嗚”,頭一次感覺自己腦袋重於千鈞,嘗試了幾次都抬不起來,更是沒有勇氣睜開眼睛。
“不看是吧?”祝君則淡淡說,“再磨蹭下去,我可不敢保證會不會突然有客人進來。當然,我不介意他們旁觀。”
話是嚇唬小孩的,但效果出奇的好。
遲羿腦袋“啵”的一下就彈了起來,使勁撐開眼皮看向鏡中,嘴唇抿得緊緊,好像下一秒就能哭出來。
……確實哭了出來。
眼淚不要命一樣流著,把臉煳成了一隻花貓,啪嗒啪嗒掉在地上,聚了一小攤水。
遲羿忍著痛,悽悽涼涼地問:“祝哥,你是不是在怪我……你是不是,要和我分手……?”
第59章
分手……這話似乎太嚴重了。
祝君則也奇怪於遲羿今天為何沒有分毫反抗,連嘴皮上的便宜都沒佔多少,明明平素是個無理也要逞三分強的人。
默了一瞬,拍拍他屁股說:“起來。”
遲羿連起身的氣力都沒有,腦袋朝下太久,整個人有些暈暈乎乎的,小腿繃得太緊,也麻了。
但祝君則的話不敢不聽。
他不敢撐著祝君則的腿借力,就往邊上按著沙發,堪堪找到重心,支著身體要站起來。
然而手腕脫力一滑,一個踉蹌摔了下來。
胸骨砸到祝君則的膝蓋,痛得他嵴背一弓,唿出聲音量極低的喘。
回過神時下意識在祝君則膝上多伏了一會兒,期待會不會有隻手來扶他一把。
可是一秒,兩秒,三秒過去了,沒有。
祝君則只是輕輕頂了頂腿,“站起來,別跪著。”
語氣平平地吩咐說:“褲子穿上。”
遲羿鼻子更酸了,顫顫巍巍地拖著一身傷從他身上爬下來,動作僵硬地提起了褲子。
全身鏡中映出彼此的身形,祝君則架腿坐在沙發上,抿起的嘴角血色極淡,臉被手機螢幕的光照白了半邊,顯得更是沉肅。
遲羿沒有得到許可,不敢亂動,扭著衣角拘謹站在原地。
從側面,隱約能看見祝君則正停在聊天介面,眉頭蹙起,不時往對面打字,好像還有事情沒處理完。
遲羿這時候才得以細細地打量他。
即便是這種憤怒倉促的時候,祝君則的造型也是不亂的。
為演出定製的西服剪裁得體,內搭霧藍色的條紋襯衫,黑色的領帶垂墜而下,拂在金屬的皮帶扣上,皮鞋光潔鋥亮。
除了最外面那件黑色的大衣上有些風塵僕僕的味道以外,其餘還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好像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可遲羿知道,這樣的祝君則,很快就不屬於他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想,祝君則接起個電話,站了起來。
看著那雙皮鞋漸漸脫離視野範圍,遲羿抬起頭,目光追他而去,一直看他走下樓梯,走到門外。
祝君則背對他靠在玻璃門上,一手插兜,一手舉著手機附在耳邊。
遲羿看不見他的表情,也聽不見他的聲音。
不知是祝君則刻意壓低了音量不讓他聽見,還是玻璃門隔音實在太好,當真是沒有一點能被他竊聽到的。
遲羿扒著欄杆,身後的痛也不去揉。
只是看著祝君則修長的雙腿,和勻速敲在玻璃門上的指節愣神。
也許這通電話過去,祝君則就會知道真相,然後毫不猶豫地離開他……
“他不會怪你的。”
一個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遲羿嚇了一跳,待看清楚來人後又把頭垂了回去,“顧聆姐……”
血色從臉頰漫至耳後,“你都聽見了。”
顧聆笑笑,未置可否。
“這麼多年來,我都沒見他真正怪過誰,連唐騁那種人他都能忍受,更何況是你。”
……已經淪落到要和唐騁相提並論了嗎?
遲羿扯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哦。”
“阿則對別人很寬容,也很講義氣。”顧聆拍拍他的背,與他並肩倚上欄杆。
“當年封羚帶他組建樂隊,他記恩記了很久,就算是後面唐騁加入刻意排擠他,樂隊裡沒了他的位置,他也沒把幾首原定好但還沒寫完的歌帶走,而是後面補充完整,送給了縱馬。”
顧聆嘆了口氣,“甚至沒有署名。”
“……哪些?”遲羿訥然,手指扣緊了金屬欄杆,在指尖印出一個帶著鏽味的凹痕。
“名字我忘了,有一首挺火的,唐騁每次活動必唱,你可以搜一下。”
顧聆說著,自己點開了音樂軟體的縱馬主頁,指著最上面一首顯示1200w+收藏量的歌說:“就是這個,之前有段時間網上經常能刷到,挺出圈的。”
遲羿點進去,看到曲作那欄寫著Charles,詞作是個不認識的名字。
評論有3w多條。
熱門是一條長評:
「這居然是新歌,彷彿回到了野孩子時期,哀而不傷的基調真的太有以前的感覺了,不是一味地熱血,而是將逆境中遭遇的風霜娓娓道來,蓬勃向上的生命力簡直要溢位螢幕。
「Charles的副歌部分唱得很有味道,把撕裂般的痛詮釋出來了,但在“柔軟”和“韌勁”上的演繹還有待提升。
「可惜蝴蝶退出了,不知道這歌讓他來唱是什麼樣子?」
2000多人點贊。
遲羿看得眉頭皺起,想也不想就點了個踩,評論被摺疊了。
顧聆哭笑不得,“幹嘛?人家講得挺中肯的。”
遲羿哼了聲。
這人連祝君則作的曲都沒聽出來,還好意思說一堆唧唧歪歪,還誇什麼唐騁唱得很有味道,耳朵聾掉了吧,裝什麼啊?
“就這樣了嗎。”他悶聲說。
顧聆問:“什麼?”
“歌。”遲羿捏緊拳頭,“不要回來嗎?憑什麼。”
“很多事情沒什麼道理可講。”顧聆溫聲說,“不是簡簡單單的一句‘憑什麼’就可以概括的。
“當時封羚給了阿則兩個選擇,一個是人留下,他們還當他是自己人,只是從臺前轉到幕後,他只用專心創作;另一個是把歌留下,帶著錢離開,以後各走各路。”
“祝哥選了後一個。”遲羿澀聲說,“他真的很喜歡唱歌……”
雖然他不在這個行業,但想想也知道,一個沒有資源、沒有背景,只靠以往積累起來的小部分人氣的人,想獨自走上更大的舞臺,需要付出多少努力。
與之相比,前一個選擇真的要輕鬆太多。
“不完全是。”顧聆搖搖頭,“阿則沒要那筆錢。”
看著遲羿不知為何突然變得慘白的臉色,她有些奇怪,但是沒問,繼續說了下去。
“我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他很看重身邊的每一個人,別人對他的好他都記在心裡,就算……”頓了頓,“就算後面出了什麼不可調和的矛盾,他也一定是……”
“吱呀——”門開了。
顧聆的話斷成兩截,遲羿也不敢再聽下去。
兩隻眼睛盯著反手關門的祝君則,那張沒有一絲笑意的臉,陌生到令他膽顫。
——龐大的愧疚快要將他整個吞沒。
顧聆點了點他的肩膀以示寬慰,輕聲交代幾句打過耳洞後的注意事項,便收拾東西下樓了。
路過祝君則時,她將店鋪鑰匙交了出來,“還有事要談吧?為你們歇業半天,我先回去了。”
她笑了笑,又說:“有什麼事好好說嘛,別太兇了,人家臉都白了,被你嚇的。”
祝君則點頭,接過鑰匙“嗯”了聲,忽然仰頭朝樓上看來。
遲羿和他視線對了個正著,心跳漏了一拍,覺得丟臉,慌忙背過身,頭又低了下去。
直到視野裡重又出現那雙皮鞋。
遲羿緊張地繃緊腳趾,唾液分泌加快,喉結不住滾動。
“祝哥……”他叫道,心如刀絞地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我有話要對你說。”
忽而臉上一冰。
祝君則手掌托住他半邊臉,帶著他抬起頭來。
那掌上還餘有店外寒冷的氣息,遲羿卻驀然感到一陣溫暖,閉緊眼睛,心跳聲咚咚的。
他屏住唿吸,生怕一口熱氣,就將這曇花一現的溫情給吹散了。
“對不起。”祝君則說。
遲羿倏然睜眼,“……祝哥?”
祝君則手指順著他臉上的淚痕輕輕摩挲,重複道:“對不起。”
“我以前就跟自己講,特別生氣的時候不能揍人,那種說不好是懲罰還是發洩的東西……對不起,剛才沒控制好情緒,打你太重了。”
遲羿眼眶一熱,眼淚又湧了上來。
“沒有……祝哥你不要跟我道歉好不好,我,我沒關係的,是我,是我該向你道歉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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