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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好趕緊解釋清楚,剛才講的都是氣話——趁我現在還有耐心。”

“我……”

“講啊!”祝君則幾乎是用吼的。

“不……”眼淚重又被吼聲震下,遲羿手腳發涼,抽泣的聲音在狹窄的車內格外刺耳,厚厚的低壓逼得他快要喘不過氣來。

“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他顫巍巍道,像是被今晚一系列事件打擊得不會思考了,存心要試探什麼似的,“沒什麼要解釋的……你認識我的時候,就該知道的。”

祝君則愣了一下,臉上所有的表情歸於虛無,夜裡光線不明,看著竟有些慘白。

他手上力氣一鬆,把人推回座位,彷彿心臟被挖空了一塊,呆坐一會兒,自嘲地勾了勾唇,“好。”

“講不通道理,那就用別的方式解決。”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趴上來。”

遲羿臀肌一緊,僵著沒動,“……我,我沒錯。”

“趴上來。”祝君則合上眼,“我不想再重複。”

遲羿訥訥道,“你要打我。”

“是。”祝君則語調平平,像是被收走了所有的情緒,“你欠教訓。”

“為什麼……”遲羿本能地搖搖頭,不知是害怕即將到來的疼痛,還是害怕祝君則這副冷漠至極的態度。

“道理我已經不想再講了,反正你也聽不懂。”祝君則手輕搭膝蓋,眼睛始終不看他。

“如果你一定要個為什麼,就把手機開啟,把自己上次講的話念一遍。以及,”他頓了頓,“不要跟我討價還價,我不是在徵求你的意見。”

“我……”遲羿咬唇,磨磨蹭蹭地把手機從角落摸了出來。

“給你三十秒,找出那段話。”

……怎麼找?他把那段話刪了啊。

遲羿舉著手機猶猶豫豫,祝君則看著愈發不耐,直接按著他大拇指解鎖,強行奪了過來。

螢幕上國際象棋的贏局還在,黑棋子被吃盡,只留一個可憐的孤“王”被白棋圍堵截殺,避無可避。

祝君則牽了牽嘴角,好像共情了什麼。

他退出遊戲,點進遲羿微信和自己的聊天框,直接查詢聊天記錄。

遲羿緊緊盯著他手指上下滑著的動作,心臟怦怦直跳,簡直快要撞出胸膛。

他不敢動手阻止,也不敢出聲告知,只能像預見的那樣,眼睜睜地看著祝君則的臉從一片無波無瀾的水面,變成了一汪深不見底的幽潭。

半晌,祝君則把手機按滅,平靜地還了回來。

然後平靜地開啟車門下車,平靜地回到駕駛座,平靜地點火駛出,一直到G大校門口停下,開啟後備箱取出行李,平靜地走了。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鑰匙沒拔,車上還留著發動機細密的震顫。

遲羿癱在後座上,大腦放空,四肢好像沒有知覺了,好一會兒才如夢初醒般反應過來一個事實。

祝君則走了。

沒有打他,也沒有罵他,甚至沒有說一個字,就這麼走了。

他走了。

……他還會回來嗎?

車裡空空蕩蕩,唯有空氣中縈繞的一點淺淺香水味證明著這裡曾經有第二人來過。

隆冬的凌晨,天空泛著青灰,沿街路燈殘光清冷。

後視鏡中,祝君則拉著行李箱,已經快走到十字路口了。

遲羿屏住唿吸,目光釘在鏡中那個越縮越小的人影身上,不敢相信地看他越走越遠,一直消失在了拐角。

期間一次都沒有回頭。

砰!

他撲開車門,小腿撞到門緣的劇痛也顧不上,只是機械地邁著腿,用盡全部力氣,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第69章

最後幾分鐘和祝君則對峙的時候,遲羿想過很多。

他想過祝君則會生氣,會暴怒,會強硬地給他一頓痛打……但沒想過他會離開。

冷風如刀在耳邊割著,遲羿腦中閃回剛才的畫面,終於讀懂祝君則離開前的那個眼神,是失望,甚至是……寒心。

他被丟掉了。

飛奔到祝君則停留過的那個十字路口,背上已經出了一層薄汗,遲羿手搭膝蓋,大口喘著氣。

夜裡溫度低,唿出來的氣都化成了白霧,向上飄煳到眼鏡,把他的視線遮擋不明。

街道只餘下偶爾飛馳而過的汽車聲,尖銳的唿嘯一直盪到沉黑的天幕裡,沉進去,沒有任何迴音。

祝君則已經看不見了。

遲羿心跳不止,陣腳大亂,胡亂擦了把鏡片,連紅燈也顧不及,便直直地往前跑去。

——祝君則拉著行李箱,走不快的!

可他一口氣跑出了三個路口,仍是一無所獲。

路邊只有通宵的小攤上略存人煙,大路空曠一覽無餘,照理說找個人應該很容易才對……

可就是沒有。

沒有。

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失魂落魄地繼續往前跑著,用兩條腿趕完了平常騎車都需要十五分鐘的路程,回到小區,祝君則的家裡一片黑暗,沒有亮燈。

遲羿靠著牆體,慢慢蹲了下來。

他用一種很久沒有做過的,環抱膝蓋的動作,頭埋進腿間,把自己蜷縮了起來。

眼淚是無聲流的,一直洇進褲子,觸到皮膚,在快要跌破零度的氣溫下迅速變得冰涼,像貼了一塊冰。

不知哭了多久,他動動凍僵的手指,給祝君則撥了個影片電話。

鈴聲響過60秒,自動斷了。

又撥。

又斷。

直到螢幕上出現了一連串的“對方無應答”,他冷卻到漸至麻木的心才針扎似的抽動了一下。

隨即鋪天蓋地的疼痛爭先恐後攀咬上來,把那塊心臟撕扯得鮮血淋漓。

遲羿眨了下眼皮,是茫然的。

「祝哥」他敲下鍵盤,點選傳送,「你回家了嗎」

……

五分鐘後,又發:「我可以進來嗎?」

「可以嗎祝哥?」

「祝哥」

……

天矇矇亮了起來,庭院裡,品種各異的月季緩緩展開花苞,在冬日的暖陽下舒展纖細的身軀,嬌嫩而鮮豔。

遲羿抬了抬蹲麻的雙腿,扶著牆,艱難站了起來。

祝君則種了一園子的花。

秋天開過一輪,那時候,他看著祝君則親力親為地澆水施肥,很辛苦的樣子,問為什麼不請一個人幫忙打理,他家別墅的黑松,就有專門的園藝師負責養護精修。

依稀記得祝君則笑得無奈,說他種花不僅是為了庭院美觀,更是在享受養花的過程。

看著它們從一株株脆弱的花苗,在他手下日益變得茁壯而美麗,是無比幸福的一次體驗。

他又問,如果養壞了,沒有變得茁壯而美麗怎麼辦。

祝君則回答說那是他的失職,他會感到抱歉,感到失落,也會儘可能地補救。

遲羿呆呆地想,花兒尚且能得到祝君則認真的感情……那麼,他呢?

卻不敢去細想當時對話的下一句——

“如果花苗本來就是壞的,怎麼辦?”

……

祝君則還是沒回資訊。

遲羿買了早餐回來敲門,裡面久久沒有人應,他便大著膽子按開密碼,熘了進去。

門口,祝君則的拖鞋沒動。

他定定地看著那雙鞋,憋了一肚子的道歉認錯不知怎麼就散了個乾淨,胃裡像墜了一大塊鐵,沉重得他快要不能唿吸。

——祝君則甚至沒有回家。

在原地愣了一會兒,遲羿忽然發了狠,丟下早餐瘋了一樣地衝到樓上,撲進房門——

空空如也。

衣帽間裡,他翻找過風衣的痕跡還在,就連臨別前那柄用來立規矩的戒尺,都還原模原樣地放在枕邊,沒有動過。

遲羿拖著沉重的雙腿走過去,把戒尺拿在手裡掂了掂。

然後攤開左手,用力地抽了上去。

啪!

沉而響的一聲,手心被震得一麻。

血液在皮膚下絲絲縷縷流竄,中間被打的地方瞬間就起了一條方形的紅稜,他忍不住蜷起了手指。

將第一下痛感熬了過去,遲羿調整唿吸,重新將手指攤開,學著祝君則從前的模樣,再次不留餘力地抽了上去。

抽打之下,掌心很快起了一層薄腫。

遲羿吸了吸鼻子,儘管在自己覺來已經痛極,但手心的色澤仍然只是一片微紅,看上去實在沒有多少說服力。

於是閉上眼,顫巍巍地再度揚手,幾乎是克服了本能地繼續往下落尺。

……他是真的不耐痛。

原以為眼淚在昨晚已經流盡,可掌心在重打下從通紅一片變得有些淤紫,還微微有些起皮,還是抑制不住地流下了好多生理淚水。

而後近乎卑微地,拍下一張照片,發給了祝君則。

「祝哥,我知道錯了」

「你理我一下好不好?」

十分鐘過去,許久沒有變化的螢幕終於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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