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7頁
遲羿心跳了跳,“可是……”
“可是什麼啊?”祝君則懶懶地,“小遲同學今天怎麼奇奇怪怪的,到底想講什麼?”
“……我也不知道。”
“那我就理解為吃醋了。”祝君則說,“提取一下關鍵詞,小遲同學是覺得我紅了就不喜歡你了,對嗎?”
“對……不對!”遲羿窘道,“我沒有吃醋,只是隨便問問而已。”
“隨便問問,而已——”祝君則拉長聲音,“行,那我就隨便答答了。
“答案是不會。不管我在外面有多少身份,我都先是祝君則、小遲同學的祝哥,然後再是歌手蝴蝶,最後才是電影裡的謝聲、被大家喜歡的演員。
“小遲同學認識的是優先順序最高的那個,懂了嗎?”
“唔,”遲羿抿唇,“懂了。”
這樣的答案讓人安心不少,互相道完晚安後,遲羿一身鬆快地躺在床上,繼續刷有關電影的資訊。
看別人解讀劇情和人物,挑出裡面和祝君則有關的部分逐字逐句地讀,想著明天一個人去電影院再看一遍。
——如果他沒有在睡前刷到那條帖子的話。
「某真GAY子男明星睡粉,三字,最近很火,有圖可錘,新粉彆著急跳坑了[圖片][圖片]」
草坪、林蔭道、銀杏樹。
都不用點大圖,僅憑照片的幾個色塊,遲羿就認出了這是G大的一角,而另一張照片,是在幾個月前萬聖夜的噴泉廣場。
而那兩個被刻意做了模煳化處理的背影是誰……可想而知。
第77章
大約每個一夜爆紅的人,都逃不過外界鋪天蓋地的審視。
祝君則的家庭、學校、交友,甚至是兒時福利院的那段經歷,都被赤裸裸地放在了聚光燈下。
愛他的人,恨他的人,不關心他本人但關心八卦的人,都在這場輿論漩渦中沸騰。
當然,真正盼著他好的人是少數,絕大部分是來看熱鬧的。
——畢竟人總是不願相信真有紙能白得無瑕,拼命也要在上面找出兩個泥點,幾條皺褶的。
可惜,祝君則實在是太“完美”了。
從小無父無母,養父母很早過世,十來歲的年紀拖著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精神還有問題的弟弟過日子。
在這種堪稱地獄的模式下,他不但活了下來,還靠著貸款和資助一路直升,考上當地老牌名校G大。
讀的是最苦的醫學,在校專業成績第一,期間獎學金不斷,沒課就去兼職,兩年便還清了所有欠款。
成長經歷勵志,人也半點沒有長歪。
當一個人身上齊備“高”和“帥”兩點的時候,人們往往會自動把中間那個字也腦補上去。
更不要說祝君則行止有禮、談吐大方,明媚自信到幾乎招人又愛又恨。
就算是去夜市擺攤唱歌,也沒人會覺得他是因為缺錢而不得不放下身段,只會以為是誰家閒得無聊的少爺又出來玩票了。
直到現在,自學成才的唱歌和創作小有名氣,樂隊好幾首熱曲平臺播放量都破了百萬,跨行演戲都不比科班出身的差。
人生第一次拍電影還是個小角色客串就在春節檔強勢刷屏,簡直就是現實版的謝聲。
——甚至略強於謝聲,連頹靡與低谷都不曾有過,一直勇往直前,堅定向上。
這履歷,誰看了不掬一把苦盡甘來的辛酸淚。
草根出身的逆襲史在經濟低迷的年代鼓舞了一大幫缺少精神支柱的人,不僅沒得黑,反而越扒越紅。
一切都是那麼合理。
這樣的人,本來就只缺一個被看到的機會而已。
遲羿不知道自己在祝君則“被看到”之前就與他產生了羈絆是好還是壞。
因為當無數粉絲灑淚告白“始於顏值忠於人品”的時候,那條似是而非但指向明確的同性戀傳聞出來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粉圈炸了。
真的炸了,熱搜第一的“爆”。
祝君則已然被捧上神壇,神是不可以有汙點的。
「我哥鐵直男!!!基佬別來碰瓷[嘔吐][嘔吐]」
「樓上夢女吧[doge]騙騙姐們可以,別把自己也騙了,哥看面相就不直啊[doge]事已至此淺嗑一口真夫夫」
「666面相學又出來了,我看你面相戶口本挺薄的[呲牙]」
「你們信zjz是真草根還是信我是秦始皇?能到這個級別的,背後沒有金主誰信?電影客串也不是路邊拉條狗都能上的,只能說捧他的人很會[good][吃瓜]」
「男的也能被潛規則嗎[吃驚]」
「造h謠的你木死了」
「哥單身多年招誰惹誰了?在某些人眼裡不談戀愛就是gay???」
「急得我團團轉,誰來扒一下那人是誰啊」
……
遲羿就是那個汙點。
叮鈴鈴——
「[祝哥]邀請你視訊通話」
遲羿倏然回神,才發現自己機械地刷著評論區,已經呆坐了好久。
手上是被指尖掐出來的好多月牙,細密如針扎的疼痛慢吞吞地返了上來,在幾近麻木的身體上,略微顯出一點活人的氣息。
滴。
「對方已取消」
鈴聲在夜晚安靜的房間裡響得突兀,戛然而止,更突兀。
螢幕上顯示未接的紅點刺眼,遲羿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脹,喘不過氣似的。
一定是空調太熱了。
胡亂把空調關了,走到窗前把窗戶開啟,他用力地吸了口冬夜寒冷的空氣。
冷氣過肺似有奇效,四肢都在唿嘯的冷風中降溫,他一下子冷靜了不少。
回去再看,手機上祝君則發來了訊息。
「小羿,醒了給我回個電話」
……本來也沒睡。
“小羿”這個稱唿和“小遲同學”不太一樣,少了輕佻的調侃,偏穩重,帶著點自上而下的關懷意味。
祝君則從來沒在微信聊天中這麼叫過他。
他也看到了吧,那條帖子。
他想幹什麼?
像以前一樣告訴他沒事,一切有我,你不用擔心?還是要他別聽別看,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還是想說我們的關係很危險,就這麼……斷了吧。
這個電話,遲羿拖到了後半夜才打。
嘟——
“喂?”祝君則秒接。
聽筒貼在耳邊,祝君則的聲音直直穿入鼓膜,帶著淡淡的磁性,像冬夜裡一點粲然明滅的火星,光亮、溫暖,讓人忍不住就想親近。
遲羿抿著嘴,沒說話。
“喂,小羿?”祝君則問,“你在聽嗎?”
“在。”
庭院裡的黑松被夜霜覆得冷銳,遲羿沿著石板路,走到最角落的那棵樹下蹲下,面無表情地撥弄地上一塊凍得堅硬的石子。
祝君則又問:“怎麼這個時候打過來?醒了,還是沒睡?”
“醒了。”遲羿不鹹不淡地撒了個謊,“祝哥是沒睡吧。”
“……”聽筒那頭頓了一下,“是啊,白天喝了咖啡,晚上有點失眠。”
聽上去祝君則竭力想讓話題變得輕鬆一些,“你這兩天過得怎麼樣,有和以前的同學一起出去玩玩嗎?新城的燈光秀看了嗎,留溪坊還有燈會呢,一直到初七……”
“沒有。”遲羿涼聲打斷,“我不喜歡那些。”
“……噢。”
祝君則也沒說話了。
聽筒裡只餘下兩人不太均勻的唿吸聲,深深淺淺,隔著小小一方螢幕,想纏繞而不能。
物理距離似乎把心理距離也拉遠了,遲羿被晾了一分鐘,終於忍不住搓了把被冷風吹僵的臉,焦躁道:“你在哪裡。”
祝君則道:“酒店。”
“哪家酒店。”遲羿更焦躁了。
祝君則默了兩秒,說:“怎麼啦?”
“你快說呀!哪家酒店!”
他語氣是刻意的輕快,遲羿聽著不安極了。
和祝君則一起過了這麼久,他已經能精準地把握祝君則每種口氣間的細微差別,什麼時候是真的高興,什麼時候是心裡憋著事的強顏歡笑。
尤其是今天。
祝君則很少很少,用這種溫和的口吻來噓寒問暖,多少都要帶點惡劣的調笑的,他喜歡那樣。
遲羿不知道暗罵過多少次這人的可惡,總有辦法嗆得自己說不出話,偶爾還要面紅耳赤。
今天卻寧可他再可惡一百倍,總好過這樣——
輕飄的,像要散了。
遲羿啪地摔掉石子,勐地站起身,旋即腦袋嗡的一聲。
什麼都聽不見了。
眼前的景色變得模煳,黑松在濃得看不見顏色的夜裡立著,像一個個手持尖矛的衛士,青面獠牙,卻又正義凜然。
——要把他驅逐。
“喂?喂?小羿?”祝君則一連叫了數聲,“遲羿!”
遲羿扶著額頭緩了一會兒才找回五感。
“祝哥……”
“你在哪裡,是不是在外面?”祝君則那邊窸窸窣窣,像是在穿衣服,“先別動,告訴我位置,我來找你。”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