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9頁
背後的手掌順著嵴柱滑到肩頭,強有力的虎口卡住他的肩頸,沾著冷氣的拇指卡入他毛衣的高領。
不顧他被冰得縮起的肩膀,蠻橫地去摩挲底下被捂得暖熱的鎖骨,激起他一陣又一陣生理性的戰慄。
雙目迷濛之中,遲羿恍惚意識到了什麼。
與這回相比,自己上次的吻技……實在是有夠爛啊。
被放下的時候,他頭重腳輕,渾身燥熱,暈暈乎乎地看不清祝君則的臉。
口唇、脖頸、腰窩、後背,沒有哪一處是不疼的,身上的骨頭好像被捏碎重塑過,浮泛著新鮮而酥麻的熱氣,把人的神智烘成了一攤軟爛的漿煳。
遲羿張了好幾次嘴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啞著嗓子叫了聲:“祝哥……”
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吻太兇狠了,兇狠到近乎決絕。
吻的時候有多忘情,停下來後就有多害怕,這一舉動太過反常,叫他不得不多想。
祝君則並不比他輕鬆多少。
少見的,他臉上染著醉態,轉身將杯中未完的香檳一飲而盡,借冷到刺骨的液體清醒愈發收剎不住的慾望。
卻似乎忘了,那杯中的液體是酒。
收剎不住什麼。
「反轉了!那人根本不是金主,完全私生來的,哥拒絕很多次了,是他一直死纏爛打各種威脅抓著哥不放!業內有哥朋友出來澄清了,下面是聊天記錄!不信謠不傳謠,求擴散!求擴散!求擴散![圖片][圖片][圖片][圖片]」
「嗚嗚嗚終於等到澄清,我就說哥肯定不是那種人[大哭][大哭]」
「私生飯不得好死!!!」
「臥槽,不是說大學生嗎,膽子這麼大?」
「樓上我求你了,剛敷上面膜別逗我笑了,人家這個年紀什麼沒玩過,你以為跟你一樣啊巴啊巴瑪卡巴卡[笑哭]」
「有錢人的世界我不懂[攤手]」
「所以睡了嗎,球球了這對我真的很重要[流淚]哥有沒有受委屈啊,這次真的心疼了[大哭][大哭]」
「哥肯定沒事的[抱抱]求轉發擴散!」
「路過幫轉,受夠資本家的醜孩子了,有實力的人不該被埋沒」
「守護守護守護」
……
清醒到痛苦的靈魂在寒夜裡買醉,麻木的人們在沸爐裡狂歡、尖叫。
“小羿,回家吧。”
祝君則兩隻手託著鏡框,小心地幫他把眼鏡戴上,“不要去看,不要管,我會處理的,別讓他們影響到你。”
眼鏡是新配的,細框,銀邊,比以前那副輕巧太多,架在鼻樑上常能讓人忽視掉它的存在。
祝君則選的時候就講過這副眼鏡襯他,銀絲顯白,不會把臉壓得陰沉,戴著的時候即使不笑,看著都比以前清爽,輕輕快快的,好像不會有煩惱。
彼時遲羿聽了,故意把臉拉得老長,不肯配合到鏡子前面照相,非要擺出一臉的憂愁,把祝君則“沒有煩惱”的判詞給嗆回去不可。
誰知這一幼稚舉動竟真有實現的一天。
遲羿試著向上勾起嘴角,可無論怎麼努力,都只能牽出一個勉強的微笑。
“好啊。”他說,“我把手機丟掉好不好?”
話一出口,又是刺。
“別去看,別去想。”祝君則摘下自己的圍巾,在他脖子上繞了兩圈,鬆散地繫了個結。
“……還有,這段時間,我們暫時先不要見面了。”
“那初八呢?”遲羿注視著他的眼睛,語調微弱而淒涼,“大年初八,你的演唱會,我的紅包。你答應我的,祝哥。”
他著急地攀上他的手臂,喃喃重複,“你答應了我的。”
祝君則避開他的眼神。
“今天忘記把紅包帶來了,再等等吧,等到這件事……”
“我不想再等了!”遲羿怒聲打斷。
“總是等、等、等,等到什麼時候?你是不是又要說‘等到我們都能為這段感情負責的時候’?所以什麼叫負責?到底什麼叫負責啊祝哥,你告訴我好嗎?你告訴我啊!”
他胸膛劇烈起伏著,系得鬆垮的圍巾被震得一散,哀哀地墜了下去。
“我一直聽你的,在等,可是我等到了什麼?等到了他們對我指指點點,給我加我根本沒有做過的罪名!這就是等待的結果,你滿意了嗎?”
他手突然插進祝君則兜裡,把他手機搶了過來。
祝君則阻攔不及,眼睜睜看著遲羿動作極快地掃臉解鎖,點進了鎖屏上不斷推送的熱點新聞。
爭吵、辱罵、嘲諷、陰陽怪氣。
遲羿第一次恨自己記性居然這麼好,那些骯髒扭曲的詞句一旦入眼過腦,便怎麼也忘不掉了。
他自虐般飛速往下滑著,評論區說什麼的都有,大體風向卻是一致的。
——「受不了了,私生死全家」
“你看嘛。”遲羿拎起手機放到祝君則面前,可憐地眨了下眼,“我就當他在祝福我了,他怎麼知道我想死全家想很久了。
“這麼好的拜年話,祝哥,你說我要不要給他回個新年快樂?”
祝君則背上倏地竄上一股寒意,有些僵硬地伸出手,道:“小羿,手機還我。”
“我不要。”遲羿背過身,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點著什麼。
祝君則一時沒反應過來,愣了兩秒才勐地意識到他在幹嘛,忙撲上去奪手機,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遲羿!!”
可是來不及了。
一條頂著“祝君則V”的名字,尾綴好幾個鞭炮emoji的“新年快樂”,就這麼出現在了那條咒罵私生的留言下面。
在鬧成一團的評論區裡,轟的一聲,炸開了新年第一炮火熱無比的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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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如果說前面都只是民間傳聞、小打小鬧的話,那麼現在就是正主下場、板上釘釘了。
遲羿回復的那條評論實在是太妙了,是一切無厘頭線索的終端結論。
往回一推,私生是真的,那麼聊天記錄就是真的,聊天記錄是真的,照片就是真的。
確有其人,確有其事,基本就可以確定,所有的料都是真的。
——祝君則,一個底層逆襲的精神標杆,被一個仗著家裡權勢胡作非為的噁心私生飯死纏爛打了。
貧與富,高尚與卑劣,正義對抗邪惡。
在這風口浪尖上,完美踩中了群情最容易激憤的那個點。
輿論徹底炸了。
「祝君則你瘋了??」
「你是不是被盜號了???」
「你他媽死了?」
「回電話回電話回電話我操真他媽服了!!!」
「操!!!」
在和遲羿一來一往的奪手機大戰中,辛揚的訊息已經炸開了鍋。
緊跟著是範鈞寅的兩個電話。
還有工作室的,同事的,導演的,朋友的,認識的不認識的……
一下子所有人都醒了,不,也許根本就是一直關注著新聞,熬夜到現在還沒睡。
遲羿一邊躲,一邊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把訊息提示音噼裡啪啦炸響的手機高高舉起,得意地晃了一晃。
“祝哥你聽啊,是不是很像煙花?”
祝君則沒有勇氣聽。
他絕望地抹了把臉,眼見遲羿慢慢地退到了露臺邊緣,腳邊就是一段又高又長的臺階,登時寒毛倒豎,嚇出了一身冷汗。
“小羿,你別動,別動……”他儘量地放柔嗓音,緩步靠近,“把手機給我好嗎,聽話。”
“不好。”遲羿仰頭衝他笑,“我想聽煙花。”
“煙花,我帶你去看更好的煙花。”祝君則喉結滾了滾,嚥下口唾液道,“小羿,把手機給我吧,啊。”
“不。”遲羿搖頭,“祝哥說話總是不算話,我不想相信你了。”
“不會不算話……”祝君則走近到他幾步遠的位置停下,不敢再靠近了,“初八你來,來,沒關係的,我給你包一個大紅包,一定算話。”
“噢……”遲羿歪頭看他,“可祝哥還答應要給我包一輩子的紅包呢,這個好像算不了話了。”
“算的啊,怎麼會不算啊。”祝君則強擠出一個笑來。
“我收集了好幾套生肖紅包,發到第六個剛好到你本命年誒,那隻老虎特別帥,我肯定要給你看的啊。”
遲羿還是搖頭。
“不會了。”他把手機聲音按滅,慢慢蹲了下來,“不會了,祝哥……我們是不是要分手了?”
是詢問嗎,又好像是肯定句。
祝君則毫不猶豫把這個肯定句否了,“不是。”
“那為什麼你不肯和我上床。”
……又是這句。
祝君則生生把喉口那句“你一天天除了想些黃色廢料以外還能想點別的嗎”給嚥了下去,走近兩步,單膝下蹲與他對視。
“不和你上床,是為了保護你,知道嗎。”
“我不需要你的保護。”遲羿冷冷看著他,“你是在保護你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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