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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笑著說:“在你眼裡,死後的遊憑聲是幡然悔悟,值得原諒的人嗎?”

夜堯曾經覺得無論對方是什麼身份,都不會影響自己的心。

現實是,遊憑聲在他還在茫然時,便將那些隱晦的矛盾赤裸裸翻開,逼迫他直視兩人之間難以跨越的間隙。

他看過不少佛經,不屑於“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樣的言論。

金盆洗手的強盜就不是強盜了?出了家的殺人犯難道就能被受害者原諒?

“別這麼推開我。”夜堯輕聲說,聲音低得近乎是哀求了,“比起傳言,我更願意相信自己的感覺。”

“我們還有很多時間慢慢相處,即使是再硌牙的點心,我也想……有拆開內芯的機會。”

“你才是點心。”遊憑聲冷冷道,轉身就走。

夜堯情不自禁跟上前一步,又倏然定住,心煩意亂地拂亂了頭頂的頭髮。

明明是你先把自己比作點心的啊。

……

一個人在人生的不同時間段的確有可能體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夜堯忽然意識到這一點。

清元宗亦有人死在遊憑聲手裡,他猶記得幼年時,那位師叔屍骨無存的訊息傳回宗門,清元宗上下同門仇恨的目光。

天塗上人一字一句告訴他:“你是因緣合道體,前途不可限量,日後若有機會,當誅此魔。”

他真的能不在乎嗎?

夜堯很想遵從慾望乾脆說自己不在乎,但不能。

他已經過了僅憑一腔熱血便橫衝直撞,不管後果和對他人影響的年紀……那對他和遊憑聲也不負責。

“呦,客官,天色晚了,只剩下燒餅和兩樣小菜。”

夜堯沿著他與遊憑聲走過的地方不知不覺走著,抬起頭,才發現自己熘達到了劉家燒餅的店鋪前。

他頓了頓,在老闆的招唿下進門坐下。

燒餅不夠新鮮,桌上只剩下兩樣蔫噠噠的醃菜。

他拿出靈釀仰頭灌了一口,長長嘆了口氣。

醃菜好鹹,想吃甜甜的點心啊。

第97章 深海恐懼症

揭陽城的徐家商行裡有位五品煉器師坐鎮,不到兩天便修好了靈舟。

因為追殺魔修,眾人又在揭陽城待了數日,抓到一個後再沒找到其他魔修,徐仁賓心中不甘也沒耐心耽擱下去了。

啟程離開陽洲時,他從徐家商行帶了兩名煉器師上船,一個是那名本領不錯的煉器大師,一個是煉器大師的副手。

兩個人聽說要上洪荒海,膽戰心驚又不敢多言,上船時副手攙著煉器大師,差點兒摔倒在高高的階梯上。

華謙搖頭嘆息。

洪荒海上危機重重,如他這樣有元嬰修士保護的還好,船上不少被徐仁賓帶上來打雜的僕從連金丹期都不到,在海上戰戰兢兢,唯恐性命不保。

他讓身邊的雷鴻在有餘力的時候多保護一下這些人,尤其是那位新上船的煉器大師。

煉器師品次的評判與煉丹師類似,共有九品,五品已屬於較為罕見的高階煉器師了。

這位煉器大師在外也是為人敬仰的人物,也就是徐家權勢如日中天,才捨得帶這樣的人才輕易涉險。

靈舟離開港口,向茫茫海洋駛入。

高空之上,靈舟不似在海里一樣搖晃,平穩得與在陸上沒什麼兩樣,只有窗外快速略過的雲層顯示著船在飛速前進。

……

遊憑聲做了個夢。

他回到了很久以前, 第一次到陽洲的時候。

那時他的神經常年緊繃,覺得自己這樣下去要麼得抑鬱、要麼得變瘋,於是有意識地找機會舒緩自己的情緒。

每到一個新的地方,都當作一場參觀異界風土人情的旅行。

他在陽洲避禍,將各個城池逛了一圈,各色吃食嘗試了一通,最後到了揭陽城,大意暴露了身份,被數個高階修士圍剿追殺。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筋疲力竭倚在劉家燒餅的店鋪門口,連抬手吃丹藥都懶得動彈。

不怪老闆把他當流浪漢,當時他看起來大概真的狼狽透頂。

好在一身黑衣服顏色深沉,模煳的夜色裡看不清身上的血跡,沒有被老闆當成殺人犯。

老闆炒了兩個菜給他,相當難吃。

本來就夠累夠煩了,還被荼毒舌頭,遊憑聲手指煩躁地在桌子底下戳了個洞,特別想在老闆頭頂也戳個窟窿。

幹不過追殺他的人,還弄不死這個人嗎?

他動動手指頭就能收割這樣脆弱的性命。

……這不是頭一次,遊憑聲有過不少次類似的衝動。

殺人太多,便漸漸麻木,忘了人命的可貴;擁有的力量越強,約束自己越難,更何況他常年在生死邊緣遊走,就像一條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炸般彈開。

懷裡剛剛飲過鮮血的黑刀在輕輕震顫,只待他稍稍放鬆遏制的力氣,就會穿透老闆的胸膛暢快痛飲。

“什麼聲音?”老闆疑惑詢問。

遊憑聲伸手入懷,指尖略過震動渴望的刀身,頓了頓,摸出五顆金珠。

手指輕彈,金色的流光劃破夜色,照亮了老闆的眼底。

“這、這……”老闆捧著金子張大了嘴,同時也看清了其上沾的血,驚疑不定地看著遊憑聲。

遊憑聲視線慢慢劃過他的脖頸,轉向門外深遠的夜空。

星星很亮。

原來的世界在記憶裡充斥高樓大廈,沒有這樣燦爛的星空。

湊合著過吧。

陰暗扭曲地發瘋是挺簡單的,要清醒回來就難了。

……

醒來時,窗外還是一成不變的天空。

高空之上很安靜,房間乾燥明亮,床鋪寬大柔軟,身上的斗篷暖融融裹著身體。環境安逸而舒適,卻帶來讓人不喜的夢境。

怎麼回事,莫名其妙。

遊憑聲捏捏鼻樑,眉眼帶著點兒躁意。

他很少做夢,尤其不愛夢見以前的事。

“難道人年紀大了就容易回憶過去?”他嗤笑一聲。

船身忽然微震,開始自高空降落。第三處採藥點到了。

水下深淺難測,兼有暗流與海獸,比水面之上更加危險,每一回由兩名元嬰修士結伴下水尋藥,這次該由葉蔓和徐懷譽一同。

靈舟落於海面上,隨著水波輕緩漂流。兩人輕盈躍入水中。

隱蔽的屋簷上,一隻錦囊遙遙晃晃掛在簷角,散發著的人類聞不見的特殊香氣。

停在海面的靈舟很快吸引來一批海獸,甲板上的人持劍趕殺,遊憑聲躍出甲板,拎著小黑肆意殺了一通。

不小心接近他附近的地方,雷鴻在他壓抑沉凝的氣息裡抖了一下,汗毛警惕性豎起。

難怪華老兄邀請此人同行,且以禮相待,此人實力不可小覷。

鮮血染紅了附近海域。

遊憑聲拎著黑刀上岸,他踏上甲板時,周身瀰漫的水汽與血氣便飛速消散,殺氣收斂回身體,恢復瞭如幽靈般平淡不引人注目的狀態。

他……心情不好?

夜堯站在不遠處,想要過去,腳底卻粘在了甲板上。

稍微見見血有助於遊憑聲平穩情緒。他沒理身後注視自己的夜堯,斜靠在船側欄杆上,垂眸看著浪花翻湧的水面。

血隨浪飄向遠方,很快被顏色深沉的水稀釋開來,不時有魚從水底躍出,一口吞下被他砍碎的魚屍殘骸。

此處水下地形平坦,幾批廝殺過去,下水的葉蔓和徐懷譽浮出了水面。

兩人的表情並不平靜,尤其是徐懷譽,面上有些驚喜的神色。

“找到了?”夜堯問。

“沒有。”葉蔓搖頭,“但我們在水下看到一艘沉船。”

“還有一架比船還大的海獸骨架。”徐懷譽接話,“船嵌進骨架裡,當年應當是與海獸相撞損毀。”

剛才他近距離游到沉船附近,發現那艘船規模不小,與他們乘的這艘也不相上下。

徐懷譽蹬蹬上樓,將徐仁賓請到甲板上。

“將其打撈上來。”徐仁賓下令。

徐懷譽:“是。”

其他修士不敢入水,若遇到六階妖獸,金丹修士只有被撕咬吞吃的份,實力弱的修士甚至不一定扛得住可怕的水壓。

船上的元嬰修士共七人,華謙一派有四個,徐家有徐懷譽和兩個長老。一名徐家長老正在樓上休息沒下來,徐懷譽叫上另一名長老,然後將目光看向其他人。

雷鴻率先道:“我要在這裡保護華老兄。”

葉蔓說:“我同你下去吧,反正也下過一次了。”

徐懷譽點點頭示意感謝,“打撈上來的東西,徐家願與葉道友公平分配。”

葉蔓乾脆說了聲“行”。

三人正要依次下水,被徐仁賓叫住:“譽兒,再帶一人。”

徐懷譽是徐家嫡系的天才,未來不可限量,徐仁賓很看重這個孝順的晚輩,放任他在危險裡歷練,同時也要保證他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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