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0頁
在描述男子對心上人之渴求時,文中用“皮膚飢渴症”來形容其渴望的火熱程度。
猶如一道驚雷在腦中噼下,夜堯一頓,快速伸手將書合上,在封面上看到“盛平有”的署名。
這種說法……不不不,這本書只是那些人以遊憑聲的噱頭寫的,說不定北溟的魔修都知道這種特殊的病症!
魔修身旁的徐懷譽被擠到一邊,夜堯不顧血汙拎起魔修衣領,“醒醒,我問你個問題!”
魔修眼珠轉動著聚焦在他臉上,神情迷離。
夜堯捏著他的領子晃了晃,“當初——魔尊遊憑聲為什麼讓你們魔門改名?他用的什麼理由來著?!”
魔修隨他的力道搖了搖,像是忽然被哪個字戳中了開關,張嘴瘋癲大喊:“是陰蓮!不要碧蓮!不要碧蓮!”
這問題與他們的目的風馬牛不相及,但出於對夜堯的信任,其他人沒有阻攔。
雲菡代替魔修回答了這個上歲數的人知道的答案:“我記得……好像是遊憑聲說自己有‘強迫症’。這是什麼病症?魔門改名是十幾年前的事了,與這魔修有關嗎?”
夜堯:“……!!!”
電光火石之間,某些只有兩人才知道的碎片串聯起來,他一寸寸回頭,對上不遠處遊憑聲觀察自己的視線。
那雙鳳眼含著奇異的笑意,像是單純在看熱鬧,又像是惡作劇後的惡劣打量,映出他不敢置信的臉。
夜堯石化了。
第96章 牙疼
無論最終答案多匪夷所思,夜堯多想自欺欺人,到了現在,理智都在明晃晃告訴他,這不可能的答案就是真相。
夜堯終於知道之前看到婪厭被對方收拾時,他心裡隱隱生出的不祥意味是什麼了。
——那是直覺在告訴自己,猜測得再大膽、再離奇一點兒,他將會得到一個晴空霹靂般的事實。
能擺弄婪厭那種大魔頭的,果然是更大的魔頭啊!
“夜道友,你可瞧出什麼了?”雲菡問。
往日遇到再大的難題夜堯都是從容的,眼下反應卻如此之大,誰都能看出他此時的失態。
“……沒有。”夜堯緩緩鬆開手裡攥著的衣襟,收攏失魂落魄的表情站起來。
雲菡追問:“魔門改名之事有什麼古怪?”
“沒什麼。”夜堯隨意扯了個理由把自己突兀的行為敷衍過去,“看到遊憑聲的話本,對他好奇而已。”
雲菡微微蹙眉,目光移回魔修身上。
徐懷譽:“魔修內訌,度厄教的人應當已經跑了。”
“既然如此,我要將他帶回太沖劍派處刑。”雲菡說。
雖然沒能問出另外兩個魔修的下落,抓到一個陰蓮宗的元嬰長老已經算是一大收穫。
徐懷譽看了上座的徐仁賓一眼,徐仁賓沉沉開口:“此人是我徐家的敵人,該由徐家處置,雲小友就將人留在這裡,不必節外生枝了。”
節外生枝?
這魔修本就是他們太沖劍派抓到的。
雲菡按捺不悅與葉蔓對視一眼。將魔修帶回宗門處刑昭告天下,於太沖劍派的聲譽有益,亦是對魔道的一種威懾。
奈何徐仁賓是化神修士,與對方拉扯幾句,太沖劍派最後退一步,收了一筆謝禮,將人交給了徐家。
魔修被帶下去時,嘴裡還在瘋瘋癲癲叫著:“陰蓮、陰蓮……”
夜堯:“……”
遊憑聲這是給你留了多大心理陰影啊!
雙方交鋒扯皮時,夜堯一直沉默著沒說話,表面上是作壁上觀,實則在默默走神。
直到身側雲菡的聲音響起:“你究竟為何要問那個問題?”
她是個較真的人,始終覺得剛才夜堯的表現有哪裡不對。
“我只是在想……”夜堯說:“這本書剛寫出來沒多久,可遊憑聲已經死了十多年了,怎麼還有他的話本不停出現?”
雲菡一頭霧水,不以為意道:“當然是其他魔修以他為噱頭做出來的,據說掛名‘盛平有’的話本能售賣得更好。”
“是啊。”夜堯幽幽道:“遊憑聲已經死了。”
傳說裡的死人就站在離他幾米遠的地方。
……可見傳言不可輕信啊。
遊憑聲、遊憑聲。
什麼皮膚飢渴症、密集恐懼症、強迫症……這些特殊而新奇的說法,只有他一個人能說出來。
夜堯在心裡念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頭皮發麻。
“你出碧南秘境時我正在閉關結嬰,錯過了你的結嬰大典。”雲菡向他致歉。
夜堯:“無妨。”
“碧南秘境裡若非有你的靈器助力,我也不會這樣容易突破瓶頸,還要多謝你。”
雲菡想要給他補結嬰禮。
夜堯:“雲道友太客氣了,我也沒能參加你的結嬰典,兩相扯平,何必多禮?”
雲菡大氣地笑道:“也對,等到你我化神再說也不遲。”
夜堯跟著笑了一下,聲音有些飄忽,幾乎是在用殘存在軀體裡的理智慣性跟雲菡寒暄。
他飄飛的魂魄直勾勾望著遊憑聲,只覺有電流沿著嵴柱爬上後頸,初時的荒唐與驚愕過去後,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戰慄感。
雲菡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記憶裡面容冷淡的黑衣青年微微勾唇,神情戲嚯。
“那位是……禾道友?”
“嗯,禾雀。”夜堯面無表情道。
“禾雀”兩個字輕飄飄念出來,莫名有種咬牙切齒的意味。
*
終於發現了啊。
遊憑聲承認自己偶爾有些惡趣味,一直以來看著對方為了他的身份抓耳撓腮,問又問不到,查又沒那麼容易查出來,幻視一隻追著自己尾巴轉圈的犬科動物,有點兒可憐、又有點兒好玩。
現在會有什麼反應?
他看著夜堯躊躇了一會兒,朝自己大步走來。
“……”
夜堯在他面前站定,表情很難以言狀,遊憑聲彷彿能看到他頭頂冒出一排省略號。
就好像看到一盤很合心意的點心,聞著很香、成色擺盤也很漂亮,然而入嘴一咬,硌了牙。
吐出來一看,不是點心裡摻沙子,這盤點心他媽的就是石頭做的。
當然,這是遊憑聲腦補後的理解。
夜堯正在瘋狂思考該說句什麼時,就聽遊憑聲微哂說:“牙疼嗎?”
魔尊與普通魔修可不同。
夜堯生性開闊豁達,不單純以正魔之分看人,發現他是魔修時並未戴上有色眼鏡。
一旦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也就意味著那些浸滿鮮血的字句攤到了平面上——
魔尊之名揹負無可轉圜的血汙,昔年他做過的事冠以兇名“血魔”並不誇張。
夜堯在他面前也沒少罵過“遊憑聲”,說是童年陰影也不為過,是真的厭惡他。
正道中人沒有不厭惡他的,遊憑聲輕笑著想,就連魔修裡,大部分人也只想殺他而後快。
接下來,是不是該分道揚鑣……甚至反目成仇?
夜堯微怔:“牙疼?”
遊憑聲上下打量他,人倒還平靜,沒露出仇恨或者厭惡的神色。
不過夜堯是個能屈能伸的人,在知道打不過他的情況下當然會識相。
遊憑聲淡淡道:“正常人吃到不能吃的點心該吐出來。”
正常人?
夜堯差點兒脫口而出說自己不正常。他心亂如麻,低聲說:“不。”
“不?”遊憑聲說,“不什麼?”
夜堯想說不要,就算眼前的食物再堅固他也想硬吃下去,牙咬碎出血也可以往肚子裡咽;還想說不介意,他不介意他的過去,魔尊又如何,眾人皆知魔尊遊憑聲早就死了,他們可以重新開始。
可那些不在意的話要出口時,往日腦中對魔尊根深蒂固的認知湧出來,彷彿一道血紅色的影子與眼前真實的人漸漸重疊到一起,匯成了新的、他的認知還未完全接收的形象。
夜堯艱難地閉了閉眼。
那些慘案、那些血債、那些可怕的傳說……
他們怎麼會是一個人?
遊憑聲似笑非笑看著他,還在等他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其他傳言暫且不提,他真的如傳說裡一樣好看,烏髮濃黑似墨,肌膚蒼白如雪,是夜堯第一次見過後就沒忘過的模樣。
這樣漫不經心的樣子……也的確透出玩味的惡劣,就像是局外人一般觀察著他的反應,比起他此時心裡的震動未免顯得過於冷酷。
夜堯抿抿唇,鎮靜了些,“你不是那樣的人,我瞭解你,你並不嗜好殺人,即使是殺人也有底線。”
“你看人的眼力還算不錯。”遊憑聲慢吞吞誇了他一句,在他眼前一亮後,又嗤笑了一聲,“可你認識我又有多久?或者說……你瞭解過去的我嗎?”
夜堯張了張嘴,心裡因他的話而一點點失溫,彷彿緩緩沉入冰涼的水底。
“曾有佛修勸我‘苦海無涯,回頭是岸’,被我碾碎了骨頭,再也說不出勸善的囉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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