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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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堯忽然捱過來,伸長手臂在他身後撈了一下,天旋地轉之間,難以忽略的溫度明目張膽昭示著其特殊的存在感。
遊憑聲抬手抵開他的胸膛,夜堯借力站直,在他耳邊嘆了口氣,帶著點兒親暱的抱怨:“借一下力而已,別避我如蛇蠍啊。”
他眸光注視著遊憑聲,帶著內斂又無法藏匿的笑意,“難道我是那種毛手毛腳的登徒子嗎。”
……這叫避如蛇蠍?
遊憑聲面無表情道:“沒把你扔海里就不錯了。”
夜堯一本正經道:“高抬貴手,感激不盡。”
遊憑聲上下打量了一下夜堯,莫名覺得他態度有些改變。
是他的錯覺嗎,這人面對他是不是沒有先前那麼糾結了?
夜堯攤開手掌,說:“剛剛撈到一個東西。”
那是一枚精巧別緻的玉符,墨玉製成,乍看沒什麼特別,然而仔細一看就能發現,其上刻的是複雜的饕餮紋路,獸口大張,一個“荀”字被饕餮銜在口中。
如果“荀”是玉符主人的名諱,這花紋設計的著實有點兒意思,又暗藏幾分邪詭之感。
饕餮是代表極惡與貪慾的上古兇獸,通常只有魔修會崇尚這樣的東西。
夜堯低聲道:“那隻老鱉吐出來的,居然沒在它腹中融化,不知有什麼來頭。”
兩人對視一眼,遊憑聲說:“先收起來吧。”
主角撿到不同尋常的東西太正常了,大概又是一場機緣。
遊憑聲回憶了一下,原著裡沒有類似情節。
不知是因他而改變的劇情,還是原著本來就不會細緻地描寫到夜堯的所有經歷。
自從決定親自上場改一改這該死的劇情線,他許多時候都會有這樣的疑惑。
如果真是原著裡安排好的機緣,不如故意引導夜堯躲開,或者自己提前搶過來?
想到這裡,遊憑聲又自嘲地笑了一下,搖頭擺脫這種念頭。
要是每遇到一件事都考慮能不能改變劇情,單純為了改變劇情而改變劇情,豈不反過來禁錮了自己的自由?
順手改變劇情為的是能隨心所欲而活,他要掌控自己的命運,怎麼能本末倒置。
靈舟浮出水面,迅速駛離危險中心。
夜堯收起玉符,看向猶在糾纏的一黿一蟒,黑蟒戰鬥時不要命一般的兇狠讓他輕輕怎舌。
這般邪獰的惡獸非正統道門所喜之物,但不得不說,看起來霸氣奪目。
剛剛在心裡默默讚歎,便見黑蟒勐然又漲大幾分,蛇口張開到極致,徹底將筋疲力竭的巨黿吞了下去。
這條大蛇的肚子竟好似無底洞一般,吞下一座小島也不見腹部鼓脹。
觀戰的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氣。
下一刻,魅影吞烏蟒猩紅雙目調轉,直直盯上遠離自己的靈舟!
靈舟上彷彿有什麼極其吸引它的東西,蟒頭瞬間沿海面游來。
兇獸名中“魅影”二字,既對應其與影有關的天賦技能,亦昭示著它無可比擬的速度。
黑光似閃電掠過船頂,帶起的疾風能掀起海嘯。
數息之後,眾人在顛簸的靈舟上穩住身形,才發現有兩道身影從船上消失了!
徐懷譽驚聲道:“夜堯和禾雀呢?!”
修為最強,也是動態視力最好的徐仁賓沉聲說:“禾雀被黑蟒咬上,夜堯去追了。”
華謙急道:“徐道友,還請出手相助!”
黑蟒能吃下巨黿,顯然是極難對付的七階妖獸,以徐仁賓的眼力竟看不出它的底細。他推脫道:“我如今靈力不穩,剛才又消耗太多力量,實難繼續出手。夜小友乃因緣合道體,想必能逢凶化吉。”
因緣合道體就不怕危險嗎?
華謙又怒又急,正要以丹藥相脅,恰在此時,頭頂的夜堯彷彿知曉他的打算,揚聲拋下話語:“諸位先走,無需擔心我,歸墟城見!”
“不愧是因緣合道體,居然願為斷後之人!”聽到這話,眾人無不動容。
強者應該庇護弱者是正道的共識,但自古以來,有幾個人能不顧自己安危保護並非同門的人?要知道這船上可連一個清元宗的人都沒有!
對比徐仁賓的明哲保身,夜堯簡直是大公無私、捨己為人的聖人。
讚不絕口的感動之語傳不到高空之上。
夜堯追上魅影吞烏蟒,矯健輕捷的身形猶如在爬一顆樹,捉住蟒尾攀上蟒身。
魅影吞烏蟒於空中用力翻滾,卻沒能把他甩下去,發出一聲充滿威脅的低吼。
遊憑聲屈指在蟒頭上敲了敲,讓吼聲憋了回去,翻滾的黑蟒恢復端正。
夜堯踩著鱗片一步步走來,在他身後一米處站定,輕輕吐出一口氣。
兩人沒有說話,心情卻是不約而同的明快。
馭獸而飛與自行御空不同,魅影吞烏蟒可謂是天底下最快的坐騎,刺激感不言而喻。沒有防禦屏障,極速飛行帶來的罡風也會形成攻擊,但元嬰修士不懼這一點。
晴空高懸,一碧如洗,穿梭於無遮無攔的空中,一伸手就能觸碰到身側的雲層。
乍然從黑暗的黿腹脫身,開闊、盛大、明朗之感撲面而來。
“遊憑聲。”身後人忽然叫他。
這是夜堯第一次正面叫他的名字,籠罩於兩人之間的迷霧在這一刻徹底散去,某些東西被明晃晃呈在陽光裡。
“有話說?”
“能不能告訴我……懷玉閣滅門是你做的嗎?”夜堯的聲音又輕又柔,像是在接近一隻落在眼前的蝴蝶,生怕喘息稍大驚動那高傲美麗的蝶翼。
“不是。”遊憑聲懶懶坐在黑蟒頭頂最高處,沒有回頭。
不是他犯的事,他當然不會故意往自己身上沾,那很無聊。
“青鸞派血案呢?”
“弟子內鬥。”
“逍遙真人被劫殺?”
遊憑聲淡淡道:“沒聽說過。”
“那……上次你說的佛修?”
由遠及近,由大到小一步步問下來,夜堯屏著唿吸接近著那些留傳甚廣卻真假難辨的傳言。
“哦,那禿驢?”
遊憑聲輕嘲:“他要物理超度我——見佛祖這種好事,還是佛修先來比較合適吧。”
所以是為了自保?
遊憑聲口中常常有些話夜堯理解不了,卻能從對方的態度中感覺到含義。
“那……你殺過清元宗的風思意嗎?”夜堯背在身後的手指不自覺捏緊,平靜的外表下極力掩蓋著緊張的情緒。
無懼無畏的因緣合道體也有想要逃避的時刻。
但這些矛盾在心中盤桓許久,終有撕扯開真相的一天,他不能當做不存在,更不能自欺欺人下去。
彷彿知道這是他最想問的問題,遊憑聲側過頭看他,忽然笑了一下,“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夜堯怔怔重複,有些茫然。
“我說什麼,你就會信?”遊憑聲笑容微冷,“過去你以為我不像會撒謊的人,可是栽過不少跟頭。”
夜堯凝視著他,一字一字道:“你說,我就信。”
遊憑聲頓了頓,回過頭,目光重新漫無目的看著前方的藍天。
他忽然覺得意興闌珊,心不在焉給出問題的答案:“不記得了。不管是風思一、風思二還是風思三……有什麼區別嗎?”
“只要有機會,少有不想殺我的門派。包括三大宗,我自然殺過你清元宗的人。即使我說我沒殺過,你也不會信吧。”
夜堯唿吸一滯。
“魔尊之名的確背了不少黑鍋,但我殺過很多人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遊憑聲的聲音愈發冷淡,“現在要來替天行道嗎?”
“至少我們還是朋友……站在朋友的立場上。”夜堯聲音微澀,緩緩走到他身邊單膝蹲下,“我只想問……你是否主動殺過不該死的、對你沒有惡意的無辜之人,除了自保之外……”
想問的太多,雜亂的心緒讓話語出口時亂成一團。
夜堯凝視著他不肯看向自己的側臉,緩了口氣,忽然鎮定下來。
“抱歉,並非是質問,我不想讓你覺得不舒服。”他鄭重地道:“那麼——殺那些人時,你是否無愧於心?”
他的眸光在顫動,簡直像是要落淚了,可遊憑聲直直注視進去時,又恍如看到了包容一切的深邃星空。
這是一個經歷了換位思考、既客觀又主觀的問題。
客觀在夜堯超脫了正邪陣營的視角,他不認為自己有資格僅憑片面的你死我活就能審判一個人的靈魂,即使是魔修,想要活下去的慾望是無罪的。
主觀在其回答的唯心,無論答案是還是否,都由遊憑聲一人決斷。
換一個人在這裡,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相信遊憑聲這個天底下最大的魔頭,可夜堯說他信。
遊憑聲定定看他兩秒,倏然笑了起來,他平靜又坦然地說:“我問心無愧。”
迎面吹來的風拂起他烏黑的髮絲,劃過耳畔,彷彿一場暢快的洗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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