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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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堯在周圍檢查了一圈,沒發現什麼異常,緩緩走回遊憑聲身邊。
街道上被強大的靈力轟炸過,半邊瘡痍,半邊房屋殘存,涇渭分明得好似兩個世界。
夜堯站在一棟完整的民居門口,看向廢墟之上的遊憑聲。
沉默片刻,他輕聲開口:“你會在意麼?”
在意什麼?
當然不是眼前的危機,沒什麼危險能讓遊憑聲忌憚。
他說的是葉蔓剛才的話。
——逆天而為,不得善終。
像是詛咒,又宛如眾人皆知的真理。
不等他說話,夜堯又自問自答了:“你不會。”
“什麼正邪對立,逆天而為,你根本不會在乎,我想這世上沒有你不敢做的事。”他喃喃說著,“重要的不是敢不敢……而是有沒有人值得你去做,對不對?”
遊憑聲隔著數米的距離靜靜回視。
“如果有這樣一個人……”屋簷的陰影灑落在夜堯臉上,遮住了他明亮的雙眸,這讓他吐出的每一個字都似乎經歷了深思熟慮,“那個人一定是我。”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微揚起來。
“只會是我。”
灑脫又執拗,莽撞又沉穩,因渴望而帶出幾分掩藏不住的侵略性,又像是發起進攻前最後的問詢。
遊憑聲鳳眸微眯,笑了一聲,“你膽子很大。”
他早就過了荷爾蒙躁動的年紀,絕不容易被打動,冷心冷情到可怕。
如果換遊憑聲自己,肯定不會選擇攻略自己這麼難搞的人。
“啊,其實還有膽子更大的。”夜堯向前跨了一步,讓陽光照亮了自己深邃的眉眼,也踏上了另一邊遍佈瘡痍的廢墟。
他用一種要捅破天的勇氣對魔尊大人說:“我還想睡你,很早以前就想。”
真要說起來,知道他是遊憑聲之後還不肯放棄,已經說明夜堯這滔天的膽量了。
遊憑聲盯著夜堯看了好幾秒。
很難說清聽到這話他有什麼感想,他有些想後退,又有點兒想嘲諷,但沒有被冒犯的不悅。
遊憑聲不討厭滿腔熱忱的人。
應該沒人會討厭吧,他只是感情淡漠,而非情緒顛倒異常。
“那你就來試試。”
是撞得頭破血流、一無所獲,還是闖出連他都意料不到的戰績……
給他個機會也無妨。
第108章 道德潔癖
五品煉器師在胡楊的攙扶下緩慢走著,腳下的坑坑窪窪讓他一步一個踉蹌。
“也不知雷前輩有沒有發現我們的消失,倘若發現,會耽誤時間來找我們嗎?”他苦悶地道,為自己和徒弟的未來感到擔憂。
與另一隊人遭遇類似,他們在雷鴻的保護下被蟹潮衝散、又有枯血藤被血吸引出來襲擊,年紀較大的煉器大師腿腳不便掉了隊。
在歸墟城,兩個修為連金丹都不到的修士落單,下場可想而知。
四周荒無人煙,似乎沒有任何危險,然而這死一般的寂靜讓人心中更加恐懼。
“雷前輩不是被大宗師交代過要保護師傅嗎?他不會放棄我們的。”胡楊安慰道。
煉器師對此並不樂觀,“或許吧,咳咳咳……保護我們的要是那位因緣合道體就好了。”
旁邊沒有其他人,這句感嘆完全是發自內心。
雷鴻行事粗獷,若非華謙的叮囑,早就不耐煩保護弱者了。對比之下,夜堯更加細心、負責,這世上恐怕沒有比他更可靠的保護者。
胡楊笑了一下,沒說話。
“老頭子我活了這麼多年也算夠本,只是可惜了你,被我拖累。”煉器師長嘆:“你還年輕,死在這裡太可惜了。”
“放心吧,我不會死的。”胡楊說。
煉器師在憂愁中笑了出來,“真沒想到你小子現在還能這麼鎮定,果然是在歷練中成長了啊,要是以前,估計早就抱著師傅的腿哭了。”
“是嗎?那我以前確實是太沒用了。”胡楊微笑著道。
他在這時候還能笑著反過來安慰師傅,看起來的確有很大的長進。煉器師在欣慰之餘,卻不知為何莫名不安。
難道是徒弟長大得太快,才讓他有了這種陌生的感覺?
說起來,自從上船之後,這個小徒弟的確沒以前那麼黏自己了,又因為受傷,在自己修理靈舟的時候也沒有在一旁幫忙。
煉器師順手撫向胡楊攙扶著自己的手臂,問:“孩子,你胳膊上的傷怎麼樣了?煉器師的手是最重要的,千萬不能留下隱患才好……”
摸上去的動作一頓,他感覺自己碰到了一串凹凸不平的地方。
“你胳膊上——”煉器師一驚,立刻把胡楊的袖子往上擼,幾道猙獰的痕跡映入眼簾。
他的皮膚蒼白如紙一般沒有血色,其上有數道被線縫到一起的傷口,縫線痕跡歪歪扭扭,彷彿噁心的蜈蚣趴在上面。
出於職業習慣,煉器師第一反應是這針法真是粗糙得不像話。
簡直不像煉器師靈活的手指該做出的效果。
然後他打了一個激靈:傷口為什麼沒有癒合,而是被縫了起來?
煉器師連連後退,抬頭看向對方,年輕人仍然勾著輕盈活潑的笑容,那是胡楊慣常的表情,放在當下卻讓人毛骨悚然。
就像是一張面具粘在臉上似的,虛假的可怕。
“你是誰?!”煉器師驚恐地問。
“師傅,你在說什麼呀。”胡楊慢慢將衣袖撫平回原位,臉上的表情適當地從笑變成疑惑,“我當然是胡楊,你的徒弟啊。”
……
“這下壞了,靈舟還沒修好煉器師就死了,之後咱們要怎麼走?”
雷鴻眉心皺成了一個川字。
匯合後,他帶回了幾個低階修士和後找回的胡楊,那名五品煉器師已經死於枯血藤襲擊。
哭泣聲在他身後斷斷續續響著,雷鴻聽了一路,不由心煩地回頭吼了胡楊一聲:“別哭了!人都死了哭有什麼用,你倒是把船修好啊!”
他找到胡楊時就見這小子窩窩囊囊跪在殺了煉器師的枯血藤旁邊,腿都軟了,要不是他出手及時,肯定已經被那隻枯血藤吃了。
胡楊被他吼得渾身一抖,努力憋回哭腔,“對、對不起……是我沒用,有愧師傅教導……”
華謙皺眉阻止雷鴻遷怒,“師尊逝世,哀痛是人之常情,不要苛責。”
“華老兄,我也知道。”雷鴻懊惱地拍了一下大腿,“那要怎麼辦?”
沒有靈舟,他們幾個元嬰修士御空或是御劍飛出洪荒海也不是不行,保護大宗師也沒問題,只是這麼些低階修士大概管不了了。
眾人都明白這一點,華謙也露出為難之色。
雷鴻拍拍胸膛,說:“華老兄,你放心,之後我可以御劍帶你,無論如何會保護好你,就是你大概要遭點兒罪了。”
御劍和乘舟相比,安穩度要降低百倍。
十幾個或傷或倦的低階修士恐慌起來,“前輩,大宗師,請不要拋下我們!”
“把我們扔在這裡,我們必死無疑啊!”
然而他們求華謙沒用,他只是金丹修士,本人還需要被人保護,一個元嬰修士也帶不了太多人,葉蔓沉吟不語,雷鴻則道:“求我們有什麼用?你們該求的是徐仁賓和徐懷譽啊。”
這些人裡有人是徐家的人,有些是收了靈石替徐家賣命的,看到先前徐仁賓的態度,沒人覺得他會費力保護對自己沒用的低階修士。
一片壓抑無望的氣氛裡,有個機靈的人忽然轉向夜堯,下跪請求:“夜前輩,我知道您心善,求您救救我們吧!日後願為您驅使!”
有這人一開頭,剩下的人恍然大悟,都來求夜堯了,一時之間他面前塞滿了祈求的臉。
好似在拜神,卻比拜神更急迫、更理所當然,只因因緣合道體本就是聖人一般的人物,況且他在行善助人的時候對自身氣運有益,那救人不是應該的嗎?
原著裡類似的場景有很多,認識夜堯後,遊憑聲也不是第一次看到這一幕。
他能理解這些人不顧一切求生的行為。人的天性如此,面對絕境時,任何人都會將眼前可能逃生的機會當作救命稻草狠狠抓住。
不過……
他將目光投向夜堯。
夜堯沒有露出為難神色,也看不出什麼負面情緒,似乎早就習慣了被人求助、被迫架上高處。
面對這樣的反應,求助者露出更為信賴的神色,求助的聲音也更踏實、更理直氣壯了。
遊憑聲忽覺興味索然,沒什麼看熱鬧的興致,面無表情走開。
夜堯回頭看了一眼他遊離於世外般的淡漠背影,加快速度應對面前低階修士的糾纏。
“我一個人帶不了太多人。”他對眾人溫和搖搖頭,在他們露出絕望表情之前提出另一個可能:“其實大家不用太過擔憂,徐家財大氣粗,徐道友手中想必還會有備用的靈舟。”
“那要是沒有呢?”他們眼中仍然佈滿對末路的迷茫與恐懼,焦急反駁:“老祖和家主沒說過這一點,如果真有的話,會跟我們說一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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