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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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他剛伸出手,夜堯又不緊不慢把丹藥收了回去,還在手裡輕輕掂了一下。
遊憑聲:“……”
逗人玩呢?
夜堯若有所思看著他:“你真的是禾雀?”
即使在昏迷裡,他也不肯吃別人喂下的東西,警惕性極高,夜堯救過不少受傷昏迷的人,還沒見過誰像他這麼難搞。
他去查了一下禾雀,過去的禾雀雖然曾是府主身邊最受寵的人之一,卻只能說是平平無奇,讓夜堯激不起半點兒興趣。
前夜裡坑他那一次,卻著實深深讓他記在腦海裡。
據說禾雀曾被扔出去過,難道是有人佔了他的身份?
夜堯垂下的目光在少年臉上打轉,似要看穿這傀儡般柔順的皮囊,尋找那驚鴻一瞥的鮮活內裡。
少年蒼白著臉咳嗽幾聲,清瘦手臂縮回被子裡:“你問得好奇怪,不然呢?”
夜堯不置可否,將手裡的藥重新給他,這次把整個瓷瓶都放在了他的枕邊。
他笑吟吟道:“怎麼不喚我郎君了?”
遊憑聲:“……”
你不是嫌惡心嗎。不愧是內心強大的主角,這麼快就調整好了。
“郎君。”禾雀垂眼叫了一聲,半羞半惱的模樣,“你可害慘我了。”
夜堯這次很是淡定:“放心,既然是我砸的你,會負責到你的傷養好。”
丹藥是清元宗的,品質不錯,遊憑聲一邊道謝一邊摸到瓷瓶,倒了兩粒出來吃下。
“不怕藥有問題嗎?”夜堯看著他的動作問。
“不會吧。”禾雀微微瞪圓眼睛,像是才想到這種可能,“郎君你……你有什麼理由害我?如果你要害我,把我扔在那裡不管就行吧,我覺得郎君是個好人。”
夜堯點點頭,慢條斯理地說:“沒錯,我當然是好人。”
怎麼說呢,比起遊憑聲,夜堯絕對稱得上絕世大好人。但他就這麼自己承認的時候,遊憑聲就很想再給他一下。
“不過你還得告訴我一件事。”大概覺得這樣說話太累,夜堯拖來不遠處一把椅子,伸著長腿在床邊坐下。
他唇邊含著懶洋洋的笑意,不再是居高臨下的姿勢,卻天然帶著某種讓人嚴陣以待的氣質。“——你的修為是怎麼回事?”
“我可沒聽說過有人的修為會被砸沒。”
第15章 正人君子
遊憑聲知道自己現在的情況一定很古怪。
觀氣術是禁術,他觀測的又是這個世界的氣運之子,煉氣期的修為散盡就是所付出的代價。
當然,他本就要散功重修,剛好順勢而為。之前還覺得散功進度太慢,只是因為黴氣罩頂不敢輕易走捷徑,以免出什麼差錯。
現在既然有夜堯這個大補品在,那些擔心就不成問題。
得想辦法跟著夜堯。
他垂下眼睫,面上流露一絲淒涼,聲音低弱道:“我曾是屬於府主的爐鼎,前一次……府主膩煩了我,將我徹底採補……”
真正的禾雀死於採補之術,體內最後一絲靈氣都沒有留下,廢品一般被用完後丟了出去。
“那時我假死昏迷,被扔出醉豔天,又在冰原上被凍醒,吊著最後一口氣活了下來。”他苦澀地說,“但也只是勉強存活,我的靈基不穩,丹田一直在洩靈氣,早晚都要成為廢人。”
倘若禾雀真的沒死,被採補過度後的爐鼎只能迎來這樣的結局。
夜堯並不瞭解合歡宗的功法,事實上合歡宗這個名字對他來說都像是隻存在於話本里的傳說,十年前合歡宗覆滅時,他才十歲出頭,還待在清元宗沒出門歷練過。
他問:“那你現在……”
禾雀笑了笑,脆弱裡隱帶堅強:“郎君不必愧疚,雖然這次重傷縮短了我變成廢人的時間,但這本就是我應該經歷的命運,與您無關。”
“不必愧疚”、“與您無關”。
夜堯:“……”
夜堯支起的長腿放下,默默在椅子上換了個姿勢。
如果換孟玉煙在這裡,此時一定深信不疑,生出滿心愧疚。但夜堯總覺得哪裡不對,他莫名想到話本里描寫的那些合歡宗妖女,她們在勾引正道修士的時候都會這麼說,什麼流落風塵、被逼無奈,她們總是謊話連篇,以退為進,引得正道弟子心生愧疚與憐惜,憐惜著憐惜著,單純的正道弟子就這麼被吸去元陽……咳,思維有點發散了。
可以確定的是,對方的解釋在理論上不無可能,說話時的表現也看不出任何破綻,是演技太好還是他疑心太重?
他還記得那晚被坑後聽到的飄忽輕笑,難道是他的錯覺?
直覺與理智在衝突,看著眼前楚楚可憐的少年,夜堯一時吃不準是真是假。
無論如何,他不可能把人趕走,夜堯知道魔修之間鬥爭殘酷,現在讓禾雀一個人離開相當於讓他送死。
他想了想,道:“你無需絕望,我檢視過你的丹田靈脈,還不到山窮水盡的時候。”
“可是我現在與凡人無異……”
“誰不是從凡人開始修煉的?”夜堯微微一笑,“只要你不自暴自棄,打起精神,重新開始修煉就好。”
“破後而立,聽說過嗎?我這裡有上品築基丹,等你重新修到煉氣期,踏踏實實築基,重鑄的靈基定比你以前更加穩固。”
禾雀愣愣地看著他,聽到他溫聲道:“如果說今日是你最糟糕的日子,那麼從今日起,以後的每一天都會變得更好。這樣想是不是就沒那麼難過了?”
禾雀感激地點點頭。
上次小黑斷了夜堯也這麼開導他。這人還挺會哄人,魔尊大人油鹽不進地想。
交談片刻,他的眼皮再次沉重起來,遊憑聲為除去識海里的系統傷到了神識,還需要好好修養。
少年將被子拉到脖頸下,端正躺著,看起來乖巧無比。夜堯眯著眼看他,隱含探究。
頭頂投下的視線存在感太強,禾雀半睜開眼問:“你不回房休息嗎?”
“回房?”夜堯笑了一下,“這就是我的房間,你躺的是我的床。”
“那我們一起睡?”他立即往床裡邊挪了挪。接觸越多能偷到的氣運就越多,睡一晚至少能抵消他三天厄運吧?
夜堯:“……不了,你自己睡吧。”
禾雀失望道:“可是我心裡害怕,不想一個人睡。”
他又問:“那能拉著手嗎?”
夜堯:“怎麼拉?”
禾雀羞澀道:“郎君把地鋪打在床邊的位置,我們就離得近了,我可以把手搭到床下。”
夜堯正色道:“郎君我呢,是正人君子,正人君子的手是不給人隨便拉的。”
正人君子終於慢慢悠悠從椅子上站起來,掀開珠簾去了外間,那裡擺著張一人寬的臥榻。
他雙腿交疊倚到臥榻上,彈指射出一道靈氣,床周掛起的粉紅紗帳便散落下來,遮住了遊憑聲的視線。
遊憑聲:“……”
切。
遊憑聲也不喜歡跟人有肢體接觸,虛與委蛇可以,真的想辦法親近其他人還是頭一次。
不過只要把人當成補品,他覺得自己可以忽略這種不適。
夜堯睡在外間,兩人隔著珠簾有數米,這距離遠遠比不上觸碰,只能說是聊勝於無。
即使真的能一起睡一晚,比起他身上的厄運仍然是杯水車薪。
接下來還需從長計議。
遊憑聲在思索中睏倦地閉上眼。
*
讓禾雀留在自己的地盤,虞美人對此很不高興,尤其是夜堯還要帶這個沒什麼用的下僕一起去靈力池。
但夜堯雖然名義上是她的男寵,兩人實則是合作關係,她還指望對方日後多幫幫自己,因此雖然不悅也沒阻止。
劉管事看到虞美人來立即上前陪笑:“呦,您來了?”
虞美人冷冷“嗯”了一聲,說:“別跟我廢話,你以為我不知道我不在的時候你是怎麼諂媚燕竹的?”
“虞師姐,小的對您的衷心天地可鑑啊!”劉管事大唿冤枉,他懷疑是夜堯為自己的慢待告了密,一邊心裡暗罵,一邊衝夜堯笑得親近。
遊憑聲默不作聲站在後邊,看起來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隨從,可他從下僕的大通鋪睡到了府主親傳弟子的床,這訊息傳出來被眾人知曉,不少人都在盯著他的方向。
下了府主的床,又能搭上虞美人,怎麼就他運氣這麼好?
櫻草等人盯著他臉色頗為不善。
遊憑聲好似沒有感受到這些嫉恨目光,他落後一步,看向躲在樹後的銀杏:“有事?”
銀杏偷偷看了眼正在交談的劉管事和虞美人,見他們沒注意自己,才小聲問道:“聽說你昨日受傷了,都吐血了,你沒事吧?”
遊憑聲:“沒事。”
銀杏鬆了口氣,憂心忡忡的臉上露出一點笑模樣,顯然先前一直在擔心他。他道:“那就好,你把一整瓶傷藥都給我了,我還擔心你沒辦法療傷呢。那藥還在我這裡,你需要嗎,我還給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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