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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皆知,天塗上人一生收過三名弟子。

三弟子也就是關門弟子,是赫赫有名的因緣合道體,一直留住在棲霞峰上被他嚴格教導。

二弟子廣明子元嬰中期修為,於正道中頗有聲名,收了不少徒弟,無論是修煉還是教徒都十分勤勉。

至於大弟子……則在數十年前死於上任魔尊仇仞之手。

彼時的天塗上人竭盡全力也只能與仇仞戰平,一戰雙雙重傷,在那之後不久,仇仞便被遊憑聲所殺。沒能親手替大弟子報仇是天塗上人平生一大憾事,因此他極為厭惡魔修,同時對於自己其餘的徒弟十分關懷,尤其是夜堯,天塗上人怕他在成長起來之前便隕落於魔修之手,一直對他很是上心。

結嬰後的修士便躋身強者行列,往往會另闢一峰收徒教學,夜堯卻一直沒搬走,他無心收徒,天塗上人也沒有逼他,廣明子對此早已心生不滿。

另一方面,洪荒海一行,廣明子發現夜堯居然到了元嬰中期,眼見著就要追上自己,心底的排斥和危機感節節攀升。

但他也無法置喙天塗上人的做法,只能陰陽怪氣地在背地裡說兩句:“我畢竟比師弟年長數輪,不能似他一般逍遙自在,只顧自己。”

他看著男弟子嘆道:“他不收徒,做師兄的便要承擔更多責任,多費些心力替宗門培養後繼之人。”

男弟子露出感動之色,殷勤奉承。

孟玉煙低著頭,忽然想到如果夜師叔在這裡,大概會說“年長數輪,也未見心胸寬闊”之類的話,能把廣明子氣個仰倒。

沒有夜堯在,她好似也被傳染了一樣在心裡暗自吐槽,忍不住抿唇笑了一下。

剛巧回頭看男弟子的廣明子看到她的表情,聲音一沉,“你笑什麼?”

孟玉煙很怕他,心裡一慌,低著頭忙道:“師尊,弟子沒有,沒笑什麼。”

廣明子也沒有看清,但總疑心她在嘲笑自己,又不悅她像個悶葫蘆,找了個理由責罵她幾句,怒氣衝衝拂袖而去。

男弟子無奈地搖搖頭,拍拍孟玉煙的肩膀,快步跟上廣明子。

被拋下,孟玉煙反而放鬆下來,又頗感苦澀地嘆氣。

廣明子弟子甚多,她本就不出眾,自從極北冰原回來後她活著,師尊指婚的“未婚夫”高明卻死了,廣明子更對她不喜。

要不是天塗上人上一次見到她誇獎了兩句,廣明子根本就不會帶她來棲霞峰。

“我不是最有天資的,也不是最孝順的。”她有點兒蔫地自言自語:“難怪師尊不喜歡我。”

“誰說的?在師叔這兒,你可是最討人喜歡的師侄。”一個明朗的男聲慢悠悠響起,“你可千萬別像剛才那小子一樣阿諛奉承,可太無趣了。”

孟玉煙嚇了一跳,東張西望尋找夜堯的身影,在周圍轉了好一會兒,才在一顆樹上看到他。

寂靜的山道上樹蔭濃郁,千百年的古樹枝幹延伸,形成繁茂的巨大傘蓋,一直延伸到山崖外側。

枝葉彎曲盤結,樹葉在風中簌簌飄搖,他就橫躺在一顆凌空伸出懸崖的樹幹上,身影和氣息都隱蔽得像是融入了綠蔭裡。

“多謝師叔誇獎。”孟玉煙拍拍胸膛鬆了口氣,笑道:“師叔怎麼在這裡?好像我每一次都會在樹上找到你呢。”

“啊,因為有個人就喜歡睡在樹上。我想試試這有什麼舒服的。”夜堯說。

孟玉煙不解,“居然有人像師叔一樣喜歡睡覺麼?”

他只是偶爾閒來無事睡一睡,那個人卻是真愛睡覺,睡起來若被吵到還會有起床氣。

夜堯沒說話。

孟玉煙跳過斜在山道上的岩石,走到臨崖邊的樹下,抬頭看向樹頂,心想還好剛才師尊罵她時師叔沒出面替她說話,不然以後師尊只怕要更不喜歡她了。

——夜師叔一直是這樣有分寸,雖然像是漂浮在雲端的天之驕子,卻總能體恤地面上的人的微弱處境。

即使修士不怕高,她還是有點兒替夜堯緊張。

橫斜的樹幹伸出懸崖,夜堯就枕著手臂躺在上面,身下懸著高空,衣角在風裡盪來盪去。

還會有誰喜歡睡在樹上?

孟玉煙心裡一動,一個久違的人影忽然浮現腦海,她脫口而出:“師叔說的是禾前輩麼?”

夜堯扭頭看了她一眼,沒勁兒似的“嗯”了一聲,又轉回了頭去。

他還是一貫的懶洋洋的模樣,孟玉煙看著卻覺得與以往並不同,過去那種懶散是沉穩從容,此時他卻莫名的有氣無力。

就像那束花,一半的花都被撕沒了,只剩光禿禿的花心;另一半殘存的花瓣不知摘下多久已經失了水分,頹靡地蔫著花頭。

等等,一束花?樹上哪來的花?

孟玉煙看著夜堯胸膛旁邊那捧可憐的花,這才明白為什麼剛才廣明子會被不知道哪兒來的花瓣煳臉了。

“所以,難道是禾前輩怎麼了?”孟玉煙很感激他鼓勵自己,便想要弄清楚他為何不快,“你們吵架了嗎?”

大概是女人的直覺,她一猜就猜準了。

但事實更難,說他們是鬧掰了也不過分。

“我們沒吵架,他都懶得和我吵。”夜堯幽幽道,“小孟,你說……如果有一隻很喜歡吃雞的狐狸和一隻很肥美的雞做了朋友,它是想要吃雞,還是單純的想和雞做朋友?”

孟玉煙:???

“這個例子不好,我不是食物。”夜堯低低咕噥一句,胡言亂語完又沉默下去。

孟玉煙沒明白髮生了什麼,絞盡腦汁想要安慰他,說:“如果你們鬧了矛盾,說清楚就好吧?禾前輩……待你很不同啊,我還記得當初我想要問他的名字,卻怎麼也問不到,沒想到那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人竟會把名字告訴你。從你口中得知他原來叫‘禾雀’的時候,我真的覺得師叔你好厲害。”

夜堯:“……”

關鍵‘禾雀’這名字都是假的,他連問個名字都是經歷了千難萬險才拿到的。

他想起讓兩人緊密聯絡起來的陰陽異火。

修煉《萬火歸宗》裡的功法時,他還擔心解除了陰陽異火的桎梏後,遊憑聲從此會跟他分開,沒想到遊憑聲還願意跟他走近。

然而遊憑聲還要跟他雙修,只是想繼續吸他的氣運而已。

心像是浸到了冰水裡,又像是被穿在火上烘烤,夜堯外在的情緒表現得很淺,裝在殼子裡的魂魄卻快要墜入深淵。

他覺得諷刺,曾經他以為遊憑聲看中的是他的人,而非所謂的“因緣合道體”,結果事實給予他迎頭痛擊。

那時有多高興,現在就有多失望。

夜堯有一搭沒一搭拽著花瓣,不知道是難過還是在洩憤,過了一會兒他又想:因緣合道體本來就是他,又何必非要分得那麼清楚?

既然接收了體質帶來的好處,就該承擔責任、承受一切負面影響,他不是得了便宜還要喊不自由的那種人。

或許可以換個思路,遊憑聲需要因緣合道體,不就是需要他嗎?

“我是不是太矯情了?”夜堯低沉地道。說話時,他撥弄著手邊的花,零落的花瓣飄飄揚揚被風吹到懸崖外,像一場蕭瑟無聲的雨。

孟玉煙往他手邊一看,那一把花都快被他折磨禿了。

她:“……不,怎麼會呢,師叔是偉岸男子。”

夜堯因她勉強的語氣嘴角翹了一下,又很快掛落回去。

他心裡像是多了根刺,不疼,卻紮在裡面拔不出來。

於是……遇到什麼值得高興的事,都高興不起來了。

孟玉煙仰頭看著他,靈光一閃,忽然說:“如果喜歡吃雞的狐狸跟那隻肥美的雞做朋友,很饞,卻忍著沒吃它呢?”

“……”夜堯薅花瓣的動作漸漸停下。

是啊,如果遊憑聲稍微對他說一句軟話,或是像以前一樣騙一騙他,隨便哄一鬨他,難道他還能捨得不把氣運主動送上去嗎?

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如果真的只為了氣運,遊憑聲才不會那麼乾脆的走呢。

“都怪廣明子!”夜堯騰地坐起來。

孟玉煙:“啊?”關她師父什麼事?

夜堯想起來了,那時他在師尊房間裡,廣明子開船向北,兩條船分道而行……遊憑聲不知道他們要去探查荒古秘境,一定以為是他想要分道揚鑣!

即使夜堯還沒想通,也是決計不肯放手的。然而沒等他回過頭追上去,遊憑聲便已經乘著自己的靈舟離遠了。

夜堯長腿一跨踩上空中,動作很快地從身上摸出一個幹坤袋扔到孟玉煙手裡,“謝謝你小孟,這是我金丹期剩下的資源,拿去用,我走了。”

“等等!”孟玉煙捧著幹坤袋有點兒傻,扯著嗓子問:“師祖不是不許你出門嗎?”

上一次夜堯離宗就是偷跑出去的,天塗上人沒找到他,得到訊息就是他陷入歸墟城裡,因此很是呵斥了一番他的不穩重。

荒古秘境出世是大事,天塗上人勒令夜堯在秘境開啟之前,要麼一直閉關,要麼修煉到元嬰後期才許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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