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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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薛霖打量他的反應,挑眉道:“看來我是說中了。”
意識到自己暴露之後,寧修竹臉唰的一下白了,要不是薛霖在,遊憑聲感覺他能立即磕破腦袋向自己謝罪。
他那魂不守舍的、想要看遊憑聲又強壓著自己不向他投來求助目光的表現,就算薛霖是瞎子也能察覺出來了,更何況薛霖不僅不瞎,還比大多數人都要耳聰目明。
沒跟遊憑聲對劇本,寧修竹根本就不知道該如何回復薛霖。
該解釋還是否認?即使否認,薛霖也不會信吧?
主子費了這麼大的勁接近薛霖,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要做……現在是不是被他搞砸了?
都怪他不夠機靈,主子還花了那麼多靈石幫他拍靈藥,他卻連假裝不認識這點兒小事都做不好,簡直是廢物!
這一瞬間,寧修竹甚至想到了自盡以避免壞遊憑聲的事,但薛霖並不好煳弄,恐怕他立刻死去也沒有任何作用。
寧修竹的大腦一片空白,將要被懊喪自厭淹沒之際,遊憑聲輕輕嘆了口氣,溫聲開口:“盟主莫怪,我與這位寧小友的確相識,只是……咳咳,只是相識的過程並不好言說,絕不是有意欺瞞盟主。”
玉梨果似乎無法完全讓他舒服起來,因喉間的嗆咳,他說話時聲音有些輕、也有些慢,但這樣慢條斯理的語調反而更惹人仔細去聽。
於是薛霖忍不住跑了一下神,目光從寧修竹臉上熘回到他的臉上,關切地道:“你快吃顆果子壓一壓,需要丹藥嗎?”
遊憑聲說了聲多謝,婉拒了他的好意,從盤子裡又拈起一顆玉梨果,白皙指尖在果子黃澄澄的映襯下竟好似玉質一般的透明。
寧修竹驚醒般顫抖了一下——他聽到了遊憑聲的神識傳音。
“沒關係,你可以將能說的告訴他。”遊憑聲說。
寧修竹的暴露本就在他的計劃之內。
老實說,過去遊憑聲不是很喜歡收性格柔軟、內心縫隙太多的手下——這樣的人雖然更好掌控,用起來卻總覺得相性不合。
他太過強勢、手段太過鋒銳,駕馭這樣的下屬難免一不小心用力過度,就像不夠堅硬的武器還不等發揮完所有價值就在他手裡中途折斷。
明明自己一個人時,這小子還挺能獨當一面的,見到他後,就迫不及待地把主心骨靠到他身上。
遊憑聲天生不喜歡依靠他人,永遠不能理解這種莫名其妙的軟弱,但此時他倒沒什麼不耐煩,心裡只有淡淡的無奈——以寧修竹的經歷,性格有點兒缺陷也情有可原。
從魔尊之位下來後,遊憑聲的處事方式也自然而然變得更怠緩和鬆弛,能夠欣賞不同的人性,更何況寧修竹的價值原也不在戰鬥和臥底上。
識海中升起的聲音恍若天籟,寧修竹從不知所措中回過神來,只要主子沒有厭棄他,他胸中就仍有無限勇氣。
像是無根藤,有些人必須攀附什麼東西才能生長下去,而遊憑聲一定是最優異的那種寄主。他根深葉茂、枝幹粗壯、核心穩定,對他來說,再旺盛的藤蔓重量也不會比一棵青草更重。
寧修竹看了看薛霖,對方看著遊憑聲吃完了一顆果子,目光又轉向他,喜怒不形於色,像是在等他的解釋。
他唿出一口濁氣,向薛霖屈膝跪下道:“師祖明鑑,弟子不敢騙您。識得禾前輩,是因為前輩曾是我的救命恩人。”
“如您所知,在成為丹修之前,我曾是一個元嬰魔修的爐鼎,那魔修是合歡宗逃出去的長老,修煉的功法狠毒,手下不知死過多少爐鼎。”因為是真話,他一字一字說得很誠懇,“是禾前輩殺了那魔修和他麾下的合歡宗餘孽,將我救了出來,且贈我靈石盤纏,讓我重新去尋自己的道。”
“……過去不曾告訴師尊和師祖,是怕這種事腌臢了您的耳朵,將我逐出師門。”他深深伏下身體,清瘦的嵴背在單薄的衣衫上凸起,“倘若師祖覺得有辱門風,請您降罪,弟子願自請退出丹盟。”
說這些話時,他的身體微微顫抖著,像是在為揭開傷疤而難堪,又像是在害怕薛霖的處罰,看起來十分可憐。
實則,寧修竹並不留戀如今的地位——他的命和光明的前途都是主子賜予的,寧修竹從來不曾忘本,他唯一懼怕的只有自己處事不利,讓主子失望。
薛霖看了他片刻,扶著頭嘆了口氣,無奈地對遊憑聲說:“你瞧,明明跟我這麼久了,他還是這麼膽小。道友可別誤會,我平日裡對他很是和藹可親,從來沒打罵懲罰過。”
“這孩子命苦,活得自然小心些,幸好遇到薛盟主這樣溫厚的長者。”遊憑聲讚道:“盟主是仁慈之人,當然不會因為寧小友過去的苦楚而責備他。”
薛霖看得出來,今日之事寧修竹不知情,便接受了他的解釋,並不為難他,“師祖都說了要幫你調理,沒有怪你的意思,別動不動就跪。好了,起來吧。”
寧修竹眸光顫了顫,心裡拉緊的弓弦突然鬆懈下來,他覺得自己自從遇到主子之後便實在是幸運,所經歷的都是好事和好人。
方才緊繃的氣氛轉瞬間消散了,薛霖笑了起來,他重新將專注的目光投到遊憑聲臉上,向他眨了眨眼,“溫厚仁慈用來形容我倒也不錯。不過長者嘛……我也沒有那麼老吧?”
嘖,是不是活得越久臉皮也越厚?遊憑聲記得他還在合歡宗的時候,這人就已經成名上百年了。
遊憑聲:“……盟主自然風華依舊。”
身為化神修士,薛霖的外表的確太年輕了些,這說明他是個修煉天才,很早便駐了顏。
更難得的是,歷經沉浮,他的瞳仁還如青年一般清亮,以欣賞的目光含笑注視某個人時,簡直含情脈脈到了極點。
“你我一見如故,不必太客氣,你不用喚我盟主,也不用喚我前輩,叫我薛霖就好,我也直唿你的名字如何?”
也不知道用這眼神勾搭過多少人,估計看狗都深情。
怪不得明明比他高一境界,還願意叫他“道友”。看來華謙說得沒錯,薛霖的確喜歡好看的人。
“薛……”遊憑聲露出猶豫的神色,似乎不想這樣,又不得不因有所求而遵從對方的要求,頓了頓才說:“薛兄,今日求見,我的確有所求,華謙大宗師曾承諾替我煉一次丹……”
薛霖一怔,這才把眼前的人和從夜堯嘴裡聽過一次的陌生名字對上號。
“原來那個人就是你?我聽夜堯說過那件事,你對華謙有恩,然而他沒法踐諾,臨死前託我替他幫你煉丹。”
正常人這時候該說一聲“節哀”,於是遊憑聲很體貼地安慰了他一下。
薛霖出神了兩秒,又舒出一口氣,擺擺手說:“壽數走到盡頭是自然而然之事,華謙突破九品,大笑離去,你我不必多餘替他可惜。”
強者壽命悠長,少有能同行到最後的人,漫長的生命裡,這不是薛霖第一次失去徒弟或者門人,所以他信奉及時行樂。
他很快從短暫的低沉裡掙脫出來,很乾脆地問遊憑聲要煉什麼丹藥,又笑著道:“我本就該替你煉丹,你又何必浪費靈石買什麼禮物,實在是太客氣了。”
遊憑聲竊聽薛霖和寧修竹的對話時,就預料到了這一幕。
薛霖曾重傷在仇仞手裡,應當厭惡魔修,但從他的話語和行事裡,能看出他不是死板的人,得知寧修竹做過爐鼎後憐惜寧修竹的遭遇,說明他也非道貌岸然之輩。
所以得知他救過寧修竹,薛霖會對他更有好感。
那麼,鋪墊足了。
遊憑聲將丹方交給薛霖,眉眼間寫著期待,又似乎有些莫名的猶疑。
薛霖看到他的眉微微蹙起,心都軟了,柔聲寬慰:“別擔心,九品丹我也能煉。”
薛霖在丹道上有資格自負,輕鬆的語氣彷彿無論多難都能輕而易舉滿足他的要求。
即使是沒見過的丹方,他也不會覺得麻煩,只會生出挑戰之心。
然而當他展開那張潔白的紙,瀏覽過一遍丹方上的文字後,由一開始的新奇和見獵心喜,漸漸過渡到了眉頭皺起。
他唇邊笑意收斂,看向遊憑聲,聲音沉沉,“你是魔修?”
“是。”遊憑聲低聲承認。
他否認也沒有用,這張丹方雖然由上古丹修所撰,深奧複雜,但以薛霖的能力不可能看不出來其中玄妙——
這是一張改良升級過的,專為魔修提供的洗髓丹丹方。
要是薛霖看不出來,遊憑聲還不敢讓他浪費自己的煉丹材料。
所以只要他需要薛霖煉丹,就要過這一關。固然能用武力脅迫,卻怕對方在煉丹時做什麼手腳,還是讓他心甘情願為好。
“魔修。”方才那種脈脈的神情淡去了,薛霖以一種全新的眼神打量他,彷彿第一眼剛見他的真容似的,“你可真是大膽,一個魔修,還敢孤身一人來找我煉丹,不怕我殺了你?”
萬年寒冰所制的盒子靜置於一旁,明明沒有寒氣外洩,空氣卻彷彿被凍住一般凝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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