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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修竹緊張地攥緊拳頭,唿吸微窒。

“薛兄……咳咳咳咳!”遊憑聲想要說什麼,又再次掩唇咳嗽起來,他眉宇間似籠罩著一層憂愁的霧氣,好不容易嚥下咳嗽時,唇邊流出一抹豔麗的血跡。

“何必勞煩你出手。”他吐出的聲音很輕,“薛兄只需不幫我煉丹,我就會自己消失了……也免得弄髒你的手。”

他細長的眼尾因嗆咳而浮出一抹嫣紅,臉色卻愈發蒼白起來,彷彿下一秒就要消散在風裡。

薛霖眉宇間的冰冷一滯,張了張嘴,喉頭有點兒發澀。

他剛才……說話是不是太兇了?

第153章 診斷

這就是遊憑聲針對薛霖悉心設計的人設——一個會殺魔修、會救人,卻又虛弱得要死的魔修。

面對魔修的求助,薛霖可以袖手旁觀……但他吃不到丹藥就要死了。

“……”薛霖差點兒沉不住氣。

他強迫自己面無表情,“你若明智,應當立即逃離這個房間,本盟主不會手下留情。”

“咳咳、我以為薛兄是瀟灑之人,不會拘泥於正邪之分……”遊憑聲低聲喃喃,“看來是我太想當然了,魔修果然罪無可恕。”

明明是魔修,卻全然不似過往遇到的人那般凶神惡煞、惹人厭惡,他低靡的神情只讓人聯想到經雨敲打後微垂的白芍,淺淡、安靜,又因眼尾染的紅而多出一抹獨特的清豔來。

也不怪他先前被矇蔽,誰能想到這樣一個美人會是魔修?

薛霖將臉繃得更緊,擺出了一盟之主的威嚴神色,冷聲說:“你的確想錯了,本盟主不會給魔修煉丹。”

堂堂丹盟盟主,歷經世事,當然不可能色令智昏,所謂的“顏控”只是在修煉和煉丹之餘的樂趣。

但只要他能有三分憐惜猶豫,最縹緲的機會遊憑聲也能抓住利用。

“盟主高義,自然不會徇私。”遊憑聲輕輕嘆了口氣,態度仍是禮貌的,“抱歉,是我唐突了。”

“正邪不兩立,我不殺你已足夠寬容,你走吧。”薛霖移開視線不看他。

“師祖!”寧修竹在一旁急聲唿喊。

這小子真是沉不住氣,叫什麼叫。

一個姿勢維持太久,讓薛霖還未痊癒的身體僵硬發麻,他當沒聽見徒孫的求情,交疊的雙腿悄悄換了個姿勢。

在寧修竹焦急的聲音裡,遊憑聲手指撐著桌面緩慢起身,細長的指尖微微發白。他的肢體動作不動聲色展示著低落情緒,面上卻並不顯露哀求之意,彷彿就連不相干的寧修竹都比他要著急。

薛霖視線瞥到一邊,餘光瞄著他的動向,發現他居然就這麼坦然接受了結果,離開座位時,嵴背挺拔如初。

那短暫的可憐猶如曇花一現,這樣一看,他又與脆弱的花枝全然不同,而是青竹或松柏那般更堅韌的東西,遇雪尤清,經霜更豔。

遊憑聲請求的神情已完全收起來了,被拒絕也不糾纏,見他這就要走,薛霖忍不住問:“東西你不拿走?”

“即便事不成,送出的禮物也沒有收回的道理。那麼,有緣再會。”遊憑聲乾脆道別,頓了頓,又笑了一下說:“不,應該無緣再見了,這顆果子就當是打擾盟主的賠禮吧。”

如此利落,毫不拖延。

他只最後看了一眼擔憂的寧修竹,向他點點頭,以溫和的長輩口吻勸誡:“過往一切皆如雲煙,寧小友不必太在意他人看法——尊嚴是自己給的,擁有尊嚴的前提是認同自己。”

寧修竹眸光一顫,勐地踏前兩步,幾乎要忍不住在他身後跟出門。

尊嚴是自己給的?

薛霖心中暗暗喝彩。

餘光裡黑衣青年的背影已經走到門口,他禁不住心癢又把視線追了過去。

又有膽識、又有趣、又有性情,偏偏還生了張如此漂亮的臉……薛霖從沒遇見過這樣對胃口的人,簡直滿足了他的所有喜好,驚鴻一瞥,他已經魂不守舍起來。

除了身份是魔修……可魔修裡也有誤入歧途的苦命人,這世上還有個詞叫改邪歸正,佛修也說“回頭是岸”啊。

薛霖清了清嗓子,“小寧兒。”

不由自主想要追隨遊憑聲出門的寧修竹回過神來,他下唇被自己咬出深深牙印,腳步一頓回到薛霖身邊。

“師祖,求您幫幫禾前輩吧。”他的聲音裡滿是篤定,“弟子以性命擔保,他是好人,絕不是那種邪惡該死的魔修。”

薛霖:“……”

薛霖沉默了兩秒,一拍桌子,“還不去追!”

*

如果以殺過的人為數,早百年前的遊憑聲就已經滿身血腥罪孽。

但這不妨礙他第二次踏入薛霖的包廂後在他面前裝無辜,編出些“生在北溟,不得不與魔修為伍”的瞎話,無論是演技還是話裡的細節都無比真實,再敏銳的人也不可能找出漏洞來。

寧修竹不知真假,只知道跟著他的平淡敘述露出心疼表情,簡直快替他哭出來,他在遊憑聲咳嗽時連忙替他拍背,又跑出去找人要玉梨果和蜜水,忙前忙後像只勤勞的小蜜蜂。

徒孫成了別人跟班薛霖也不在意,他的目光從冰冷恢復成溫情脈脈幾乎不用過渡,塞在桌底下的兩條長腿又動了動,離遊憑聲坐得更近了些,示意他伸出手讓自己把脈。

手腕處的脈門是修士最致命的弱點之一,很少有人願意向他人敞開。

但遊憑聲並不猶疑,似乎沒有絲毫警惕,薛霖很順利地就把到了他左手的脈。

“你就不怕我不懷好意?”薛霖揚眉。

“求醫問藥,又怎能諱疾忌醫。”遊憑聲說。

薛霖笑了一聲,“我是丹修,可不講究什麼醫德。”

嘴上這樣說,他探著指尖的脈,神色認真下來。

敞開的靈脈讓薛霖的靈力順利探入,一切情況纖毫畢現。

漸漸的,薛霖的神情越來越嚴肅,抬眼看了看遊憑聲,眉心緊緊皺了起來。

眾所周知,看病時大夫越認真、花費時間越長,病人的心也該提得越高,寧修竹在一旁看著,心都要跟著他的反應發起抖來。

半晌,這位修界最有名的丹修終於開口了:“你知道自己的情況嗎?”

遊憑聲輕輕頷首。他當然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因為頻繁使用逆天的禁術和邪術,他的身體長期經受反噬,一直處於岌岌可危的狀態。

猶如精緻的瓷器佈滿裂紋,脆弱易碎。

薛霖只覺他像是行走於懸崖邊緣,稍一不慎危險的平衡就會打破,沿著那些裂痕砰然爆裂開。

怎麼堅持下去的?這一瞬間,薛霖甚至感到了一絲敬佩和難以言喻的愕然。

顯露在軀體上的狀況並非某一處疼痛,而是一種整體的虛弱感,這狀況放在普通人身上足以讓其臥床不起、行動力完全癱瘓,遊憑聲卻能習慣性得表現如常人一般,只是更倦怠易困些。

對於遊憑聲來說,使用邪術的反噬比起他得到的利益不值一提,是他完全支付得起的代價,其實不像薛霖感受到的這麼脆弱——他能駕馭這具看起來瀕臨破碎的身體到天荒地老。

但他並不多作解釋,聰明人都會自己腦補,薛霖也像他希望的那樣,在探過他的脈後把視線轉向了寧修竹。

寧修竹緊張地問:“師祖,如何?”

“……沒什麼。”薛霖搖搖頭,不想把自己的推測告訴他。

因為過去修煉混元吞噬功法,遊憑聲走過一段急功近利、來者不拒的掠奪靈力之路。他的體質配合這種邪法能以極快的速度吸納他人靈力化為己用,但即使是九幽玄陰體也沒辦法化解其中弊端,遊憑聲的靈氣來源不正,極為雜駁。

這種情況與爐鼎極為相似,因為被過度採補而體內充滿雜質、根基不穩,不久之前剛替寧修竹診斷,薛霖自然而然便聯想到類似的情況。

薛霖深深看遊憑聲一眼,惋惜又憐憫,在這樣的病痛下還能修煉到元嬰期,可見他天資之高。

可惜天妒英才,他的修為被身體所累,猶如危樓般搖搖欲墜,薛霖甚至懷疑他這元嬰期的修為究竟能否發揮出來。

——一個陌生的元嬰魔修讓人警惕,當其虛弱至極時便缺乏威脅感了。

薛霖傷勢未愈,所以會表現得更為強勢些,但他遇到的是個可憐的、脆皮得一擊即碎的魔修……再戒備就太慫了吧?

脈搏在指尖下輕輕跳動著,薄薄的肌膚彷彿一用力就會被戳破。薛霖看著掌下這截彷彿一掐就斷的手腕,心裡念著“皓腕凝霜雪”,目光在遊憑聲臉上轉過一圈,忽然戲嚯問:“這麼輕信真的好嗎?”

遊憑聲側了側頭,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薛霖捏著他的手腕拽了拽,意味深長地道:“正道也不都是好人啊。”

以他化神期的修為,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把人摧毀,且是送上門來的弱點。

“師祖!”寧修竹忍不住揚聲道。

“欸,小寧兒,別這麼吃驚地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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