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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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具蒼老幹枯的屍體,就倒在盛放棺槨的玉階上,皺縮成一團的皮褶簡直就像死神在向他們招手。
衡蕪目光漠然一個個人掃視過去,好像在估摸先挑誰來祭劍。
天塗上人渾身繃緊,精神緊張到極致。普通修士只能在衡蕪可怕的威壓下瑟瑟發抖,埋下頭什麼也做不了,只有身為大乘修士的他才稍有反抗之力。
然而越是想要反抗對方,越能感受到對方的不可戰勝,因而越發絕望。
天塗上人額角不自覺淌下一滴汗,伸出手臂示意身邊弟子後退。他是正道的最高戰力,無論如何都不能束手待斃。
即使自爆,也要開啟這座牢籠,把年輕人送出去……
就在天塗上人做好拼命準備的時候,被他牢牢護在身後的夜堯忽然向前踏出一步。
“堯兒!”天塗上人心裡一緊,低聲喝道。
夜堯彷彿沒聽到師尊的喝止,神情自然地對上高臺上的衡蕪。
“道尊設下陷阱,難道只為了將我們引來,好甕中捉鱉,將我們殺盡麼?”
“有何不可?”蘅蕪反問。
“當年道尊殺人只是為了自保而已,同他們本無仇怨。即便那些人猶有後人再世,如今萬年過去,以道尊的胸懷,想必再深的恩怨都已消彌。道尊費心力引我們赴死,又有什麼好處?”
衡蕪側坐在棺槨上,好整以暇道:“我早已入魔障,做事還需要什麼目的?”
夜堯:“我相信以道尊的心性,即使一時被心魔桎梏,也不會徹底變成行事毫無來由的瘋子。”
“你的膽子的確很大。死到臨頭,還敢站出來質疑我。”
夜堯真誠說:“正因為我膽子小,才不敢直面道尊的劍鋒,而是先想方設法同您講道理。”
“反正要死,知道得多又有什麼用?”蘅蕪掃了一眼臺下只欲逃命的人,說:“瞧瞧他們,奔波來去,汲汲營營,闖入我的宮殿只為了寶物,至於寶物有什麼身世,真的重要嗎?”
夜堯攤開手,“可能我天生好奇心旺盛,死也想做個明白鬼。”
衡蕪微微眯起眼,定定瞧著他。
天塗上人手心出了汗,即使對方視線沒有正落在他身上,龐大的壓力也撲面而來。他握緊掌心,做好了犧牲自己救下夜堯的準備。
片刻後,衡蕪倏然輕笑一聲。
那種恐怖的氛圍稍稍消散。
“你想知道什麼?”
夜堯微微沉吟,先挑了個淺顯的問題開頭:“當年最後一次荒古秘境關閉時,活著出來的高階修士寥寥無幾,魔修更是幾乎滅絕。與您爭奪水鏡真蓮、被您殺死的大多是道修,那麼那些魔修也是您殺的嗎?”
“是。”衡蕪理所當然的態度帶著強者天生蘊藏的傲慢,“既然正道修士死傷慘重,又豈能放魔修安然離開,令魔道猖獗?”
殺伐果斷的話語讓一眾魔修瑟瑟發抖,只覺下一秒自己就要步那些魔修前輩的後塵。
夜堯眸光一閃,“也就是說——您殺人入魔之後,並非全然失去理智。”
真的喪失全部理性,哪還管得了殺的是道修還是魔修?以衡蕪的毅力,想必在殺人之後,平靜下來,能夠暫時剋制瘋狂,恢復理智。
只有這樣,他才有時間去大肆殺死魔修,以維持修真界的正邪平衡;才有能力去佈下陣法、描刻壁畫。
衡蕪直白道:“入魔的我不可能給自己安排後事。”
夜堯想了想,又問:“除了七煞在最中心的那座陣眼上,是不是還有不少處其它陣眼?我在一座棺材裡找到了大能遺骸化作的骨玉,骨玉里的力量被棺材下的陣法吸走了。”
“要長久維持龐大的陣法,普通靈石不夠消耗。那些強者屍骨同七煞一樣,被我用來為陣法補充力量。”衡蕪道。
“那麼……自您之後,荒古秘境消失萬年,與您所佈陣法有關嗎?”
先前的問話幾乎是可無可無的引入,此時終於問在夜堯真正想知道的關鍵點上。
荒古秘境是一處與修真界相鄰的小世界,每百年邊界重合一次,結界便在此時打破,使修仙者趁機進入秘境探險,直到衡蕪打破了這個規律。
衡蕪:“我還沒有那麼自負,只靠一個陣法就能控制兩界分隔。”
夜堯:“那是——?”
“知道洪荒海是怎麼來的嗎?”
“《山海志》中描述,有妖獸引發地動,大地開裂,海由此來。”夜堯回答。
衡蕪:“跟記載差不多。我曾雲遊西海,探看海底形勢,能看到妖獸活動遺蹟。上古妖獸遠比今日強大,如饕餮、窮奇等勐獸,甚至可以引起地氣遷移。上古時期,地動使大地產生裂隙,繁多的妖獸遷移引發了地氣遷移,使海底更加陡峭崎嶇。”
洪荒海深達數萬米,兇獸無數,衡蕪居然曾經深入探查過海底,實力可見一斑。
西海正是望月城所處海域,西北方向則是荒古秘境開啟之地。夜堯想起來這一點,不由有那麼一點兒心虛——荀樂的屍體在他手裡。
衡蕪接著道:“至於秘境消失——的確與我所佈陣法有關。你在進來之前,有沒有發現特別之處?”
夜堯:“最先發現鎮壓陣法,是在古戰場之下那座石窟裡。那裡的石壁上佈滿您鐫刻的符文,有繁多禁制,使人難以在其中戰鬥。”
衡蕪不愧是一代大宗師,實乃天縱奇才,整座仙宮陵墓、乃至那座地下石窟,都被他刻畫了極為高深的符文陣法;石窟陣法為第一層,衡蕪陵墓為第二層,仙宮為第三層,每一層又分別刻有各式用途的陣法;可謂是陣法套著陣法,空間交疊空間,萬分複雜,又渾然一體。將這一套系統稱為神器也不過分。
若非夜堯已在陣法方面小有所成,普通陣法師進得此處只怕會眼花繚亂,絲毫找不到頭緒。
衡蕪道:“我將饕餮獸骨埋在那座地下石窟裡。”
夜堯一驚,難怪那些石壁那麼堅硬!
那根本就不是普通石壁,而是饕餮獸骨化石,即使是再強大的修士也不可能撼動。
衡蕪道:“石窟中的陣法依託饕餮獸骨而建,且地處秘境中心地脈之上,更改了秘境地氣。空間偏移,荒古秘境與修真界的通道便就此斷絕。”
“道尊手段實在高明。”夜堯除了感嘆他的強大,實在沒有什麼可說的。對比對方,他在陣法一途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衡蕪頷首道:“你的陣法造詣還可以。”
其實當時探查石窟的人是遊憑聲,這些內情也是婆娑通幽鼠探查出來的。
不過夜堯自認為陣法水準的確不錯,也相應付出了經久努力,於是坦然接受了大宗師的表揚。
“多謝前輩誇讚。我在抵達這裡的路上,觀摩前輩所佈陣法,獲益良多。”他誠懇地說。
衡蕪:“不錯。”
單看眼前的對話,彷彿只是兩位陣法師前後輩在和諧交流,對比眼下危險的事態簡直有種格格不入的諷刺。
然而對於旁觀者來說,能多活一刻是一刻,他們甚至希望這對話能持續三天三夜……不管說什麼都好,夜堯千萬要把他們的死期拖延下去!
所有人強烈的期待傾注在夜堯身上,或明或暗的視線飽含求救的希望。因緣合道體本因某些風波而造成的下滑的信服力,在此時再次高漲起來。
夜堯習慣於承擔這些沉甸甸的目光與壓力,不管是為了其他人還是為了自己,有些事都是他必須要做的。
或許是出於對優秀陣法師後輩的欣賞,衡蕪對他稍稍多了兩分耐心,似乎談興稍起,“所以,你知道秘境為何再次現世嗎?”
這個問題很好回答,夜堯不假思索道:“因為陣眼上力量消失了。陣法力量消散,於是地氣回到正軌,秘境與修真界重新交疊。”
“沒錯。”衡蕪微微嗤笑,“主陣眼的七煞脫離,分陣眼上,那些大能骸骨也被人盡數取走了。”
“若非有人急著奪寶,骨玉里殘留的力量還足夠陣法維持上百年,你們也不會落到這個地步。世人貪婪,害人害己。”
“原來如此,我們也是被拖累了!”
雖然聽不懂深奧的陣法,但眾人生怕錯過什麼重要資訊,一直在豎著耳朵聽兩人交談。聽到衡蕪的論斷,一時間咬牙切齒。
他們早就在扼腕後悔,早知道會落到入魔的衡蕪手裡,他們根本就不會進道尊陵墓,不,他們根本就不會進荒古秘境!
珍寶再吸引人,也得有命拿不是?
然而恨自己也沒用,畢竟沒人能未卜先知,此刻聽到衡蕪的話,終於有了埋怨的物件。
“到底是誰拿走了骨玉?真把大家害慘了!”
“連人骨都拿,如此貪婪,真是害人害己!”
片刻間,不少人的道德水平好像都竄高了一個臺階,好似他們看到大能遺留下來的骨玉會路不拾遺一樣。
實則只是藉著譴責他人來排解心中的懊悔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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