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39頁
青樓裡,鴇母龜公唉聲嘆氣,這段時間,一到傍晚街上的人就沒了,哪還有人晚上來光顧。
正愁眉不展的時候,大門忽然被敲響。鴇母眼前一亮,飛快讓人去開門,發現來的是一位熟客。
“呦,原來是馮公子,您可有日子沒來了!”鴇母喜笑顏開地迎上去。
還好,還有這些極為好色、幾天不喝花酒就渾身不舒服的老客。這些人一來,就乾脆整夜住在這裡,包宿錢加酒菜錢,每個人花在樓裡的錢都比原來更多。
鴇母正盼著這種老客來好開張賺錢,表現得格外熱情,很快叫來兩個姑娘招待對方。
馮公子左擁右抱,迫不及待上了樓。
熟悉的調笑聲從屋中傳來,下一秒,忽然變成一聲尖利的尖叫!
“啊——!!!”
“救命啊,有怪物,快來人——!”
聲音戛然而止。
驚恐之下這聲尖叫穿透力極強,滿樓的人幾乎都聽了個滿耳,卻沒人敢上樓去檢視。
鴇母縮在樓下大氣不敢出,那些手持棍棒,向來對姑娘們耀武揚威的龜公也軟了腿,一動都不敢動。
一秒,兩秒,三秒……那間房裡毫無聲息。
鴇母狠狠推了一把身邊的龜公,尖聲道:“快去報官!不,直接去找玄寧衛!就說來晚了,咱們樓裡的人都要死絕了!”
門外,黑暗深沉,樓內,正發生血案,真不知道哪一邊更危險。那龜公左看右看,咬咬牙,一頭撞進了夜色裡。
*
樓上,房中的情形卻並非眾人想象的那樣,三個人都死在怪物口裡。
燻了香的豔麗衣衫被扔了滿地,那姓馮的嫖客剛才心急火燎地將它們脫下來,卻在奔向床鋪之前就倒在了地上。
他脖頸上嵌著深深的血洞,人已經僵直成一具乾屍,是被怪物掐著脖子拎起來,活活吸乾了生氣。
半成型的男魅吸完馮公子,本打算向兩個姑娘伸手,洞開的窗戶卻闖入了另一個黑衣人。
獵物與獵人的身份陡然翻轉。
脖頸勒出淤痕,腳尖碰不著地,高大勁瘦的怪物被遊憑聲掐在手裡。
任它如何掙扎,那隻手穩穩箍住它脖頸,堅如磐石,紋絲不動。
半成型的男魅十指指甲暴漲,用力插向前方男人的眼珠,下一秒,只聽咔嚓聲響,伸出的手骨折斷在半空!
它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兩個姑娘瑟瑟發抖,幾乎嚇暈在當場,又堅強地忍著沒暈過去。膽大的那個忍不住扭頭想要看清事態,一道微啞卻悅耳的男聲響起:“別轉頭。”
姑娘一抖,僵住身體。
“撿起地上的衣服,蓋住你們自己。”遊憑聲淡淡說,“要離開這裡,背對著我。”
一旦看到對方的樣貌,她們就得死!兩人驚恐意識到這一點,戰戰兢兢照做,頭一寸都不敢扭,推開門撒丫子跑了出去。
實際上,遊憑聲無所謂被不被看見,他現在這張臉本來就不是他的真實樣貌。
不過他又不會易容,能改妝的面孔有限,要是這張臉也被掛到通緝令上,下次他就有點兒不知道怎麼化了。
而且……他剛才突然想起了夜堯,想起那玩笑的“三面之約”。
如果他這張臉也被懸賞,以夜堯的敏銳,很有可能立即把他和之前的通緝犯聯絡起來。
那麼下一次,他就得徹底改頭換面,不然很難躲過對方的追查。
易容術是好文明,可惜這具身體沒掌握這門手藝。
思索間,那隻半成型的男魅已被他折斷了反抗的四肢。
在對方痛苦驚懼的目光裡,遊憑聲平心靜氣將它提到面前。
過往吸食生人、以及剛剛吸完的馮公子的生氣,就這樣一絲絲從它口鼻中溢位,被眼前之人掠奪得一乾二淨。
男魅掙扎顫抖的身體逐漸不動了,雙瞳凝固在血紅的顏色上,猶如兩塊被抽走靈氣的紅色石頭。
而那些光澤,盡數湧入了另一個人眼底。
遊憑聲扔下手裡的乾屍,眼中血紅流轉,溫暖有力的氣流流淌至四肢百骸,不用看他也能知道,衣袖下的傷已經痊癒。
閉目十秒,他看向屋中的鏡子,仍能看到一片血色。
看來這回吸收的力量夠他好好消化的了。
面生黑毛的怪物被他吸食殆盡,這畫面看起來,真不知到底哪一個才是怪物。
又或許,兩個都是,表象更像人類的那個,反而怪異得更深。
遊憑聲仍然不噁心、不害怕,也沒有心理上凌虐的快感,有的只是一種詭異的鎮靜。
除了那雙血紅的眼睛和蒼白麵頰浮起的紅暈,他的神情與平時一般無二。
他品味著自己平穩的心跳,心想這算墮落嗎?
變成非人類,想要繼續活下去就要接受這樣的生存代價……他居然不怎麼糾結,畢竟除了坦然接受,也沒有其他辦法。
甚至沒有什麼形而上學的思考,例如他現在還算不算人、還是不是他自己之類的哲學問題。
不知道這種沉穩有幾分是被這具身體影響帶來的,不過遊憑聲預設這是好事——
可能他就是這樣務實的人吧。
第255章 好巧
第二日一大早,花樓死了人的訊息就傳遍大街小巷。
“怎麼又有人死了,這都第幾個了?”
“我全家老小天天晚上都睡不踏實,這日子還怎麼過啊。”
“不是說玄寧衛奉聖上旨意已經追查好些天了嘛,怎麼還沒抓著那作祟的東西?!”
“這次的東西鬧得這麼兇,難道連玄寧衛都奈何不了嗎?”
來來往往的人們交頭接耳議論著。
這段日子,直到日光大亮,百姓們才敢出門做工,原本繁華的京城變得前所未有的冷清。
餛飩攤上坐著五六個吃早點的人,聽著客人們的討論,攤主輕聲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她手藝精湛,對比其他商販,眼下的人氣已經算旺了,利潤仍然不過原來的五六成。
一批餛飩下進鍋裡煮著,攤主來到桌旁收拾客人吃剩的碗筷。
收拾到遊憑聲桌前,瞥見他碗裡還剩下三顆餛飩,人卻已經放下了筷子。攤主一愣,“客官,您今日是胃口不佳麼?還是這次的餛飩不合您的口味?”
“很好吃。”遊憑聲點點頭,說:“只不過來之前我吃過東西,吃不完一碗了。”
昨晚大補一場,有種氣血充盈的健康感,一點飢餓都感覺不到。
現在的他不吃飯也行,還吃東西,只是出於純粹的食慾——畢竟這家餛飩真的做的很好吃。
見不是自己的原因,攤主鬆了口氣,笑著一邊和遊憑聲搭話,一邊手腳麻利地繼續清理桌面。不過仍沒收拾遊憑聲面前早已涼透的湯碗,怕他誤以為自己要趕客。
她面上多了幾分放鬆之色,愁容不再,應當是丈夫的傷勢有了好轉。
看來顧明鶴口中那位“薛大人”,醫術相當不錯。
“娘,煮得差不多了!”另一邊,攤主女兒看顧著鍋裡的餛飩,懂事地抄起漏杓去盛。
“囡囡,快放下!”攤主忙接下來,生怕女兒受傷。
“好吧,娘你來吧。”女孩收回手,百無聊賴,踱步到了遊憑聲桌前。
“叔叔你也吃不下東西啊?”她看看遊憑聲碗裡剩的飯,撐著臉頰愁眉苦臉,“我也什麼都吃不下。”
“唉。”她長長嘆了一口氣。
遊憑聲學她一樣單手撐著臉頰,懶洋洋問:“你怎麼了?”
女孩揉揉發紅的半邊臉,鬱悶地道:“我的牙長蟲子了。”
攤主搖頭笑道:“別提了,這丫頭一口氣啃了太多糖葫蘆,把牙給吃壞了。”
女孩小大人似的,又嘆了一口氣。
遊憑聲唇角翹了一下。
夜堯這算不算好心辦了壞事?
那麼多糖葫蘆一口氣送出去,把小姑娘給吃蛀牙了。
“不過沒關係,娘說我正好要換牙了,那顆牙掉了就不疼了!”低落沒一會兒,女孩又開心起來,從懷裡掏出什麼東西,炫耀道:“我還有這個!”
她手裡的是幾隻草編的小動物,遊憑聲覺得草的顏色有些眼熟,回想了一下,發現是那顆插糖葫蘆的架子上扎的稻草。
女孩晃著手裡的草編說:“這是昨天夜叔叔給我編的,他可厲害了!”
裡面有蜻蜓、蚱蜢、圓耳朵的老鼠,還有兩隻支稜著長耳朵的小兔子,玲瓏可愛,栩栩如生。
沒想到那姓夜的道士居然還是個手藝人。
“他昨天來了?”遊憑聲挑眉。
“是啊。”女孩擺弄著草編點頭,“不止昨天,前天他也來了!”
她好奇地問:“叔叔,你為什麼沒和他一起來呀?”
“囡囡!別問東問西,打擾客官。”攤主懂分寸地喝止了女兒。女孩癟癟嘴,還要說什麼,被她叫了回去,對遊憑聲抱歉地笑笑,“客官見諒,閨女不懂事。”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