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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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聽說法源寺極為靈驗,這位懷咎大師雖然年輕,卻是位不世出高僧,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觀者紛紛打算去法源寺上一炷香,求一求佛祖保佑。
其實相國夫人只是悲痛過度暫時暈厥,只要懂幾分醫理,要喚醒她並不難。但百姓們並不知道這一點,此時懷咎在眾人眼裡儼然是一位金光閃閃的得道高僧。
遊憑聲目光劃過那些和尚光禿禿的頭頂,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升起一點兒膩歪。
感覺全都是那種只會囉囉嗦嗦的人,看著就覺得無聊。
“看來這位懷咎大師的確精通佛理。”夜堯客觀地說。
相國夫人雙眼通紅地同懷咎對話片刻,悲痛之色便消減許多,就連那位一看就是隻老狐狸的相國,面對他神色也多出幾分尊敬。
“哼。”遊憑聲唇角溢位一絲冷笑。
夜堯撓撓頸側,不明白他為什麼忽然不愉快了。
懷咎剛帶著眾僧人出了相府大門,立刻被一群人圍住,他沒有絲毫不耐,面對百姓自始至終和顏悅色。
直到那群道士掏出符紙,手腕一抖,符紙迎風自燃,眾人才驚唿著被吸引過去。
火焰竄得老高,眨眼間符紙燒成灰燼。有道士收集起紙灰,撒入一缸水裡,然後分給相府眾僕役。
相府的人喝完,將水缸搬了出來,眾人一擁而上,興奮爭搶,“喝了符水,一定百病皆消,清空邪氣!”
本就人多的相府門口更加擁擠起來,差點兒擠到搬水缸的僕役,管家連忙叫出更多人來維持秩序。
一時間,領符水的人排起長隊,懷咎趁機帶著法源寺的僧人悄然離開了。
相國夫人應當是邀請過懷咎留下,卻被他拒絕,從這點看來,這和尚的確有點兒淡泊名利的意思。
遊憑聲看了一眼那群和尚離去的方向,心說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斬妖除魔的真本事?
這時,身側夜堯低聲開口:“他們那種把戲,我也會。”
一隻手出現在遊憑聲面前,五指修長,指節間帶著薄繭,在遊憑聲目光聚焦過去的那一刻,手掌翻轉,指尖一拈,手中多出一張符籙。
黃色符紙上用硃砂勾勒著繁複深奧的字元,夜堯見他看過來,勾了勾唇,手腕一振,下一秒符紙迅速燃燒,幾秒後火花炸成一小簇絢麗的煙花。
這一手比那幾個白儀山的道士做得更巧妙,也更漂亮,連火焰的顏色都有別出心裁的花樣。
若非眾人的注意力全在符水上,此時會驚起更盛大的驚唿,被奉若神仙的物件只怕會變成這個“默默無聞的小道士”。
可惜觀眾只有遊憑聲一個,甚至因為他知道這裡面不存在什麼神仙法力,而是簡單的化學原理,連驚訝的表情都沒給出來,只能說反應平平。
遊憑聲抬了抬眉,示意自己看見了,歪頭問他:“你還會別的麼?”
“這都是小把戲,跑江湖的人裡會的也不少。”夜堯笑眯眯道:“至於我會不會其它本事,等我知道了你的名字、等我們見過第四面、第五面、第十面之後……我都做給你看。”
遊憑聲:。
鬼要跟你見那麼多次。
哦,他現在好像本來就不是人……不過他也不是鬼,是魅。
——今天是他來湊熱鬧遇上了意外,遊憑聲不覺得他們還有機會見第三面。
現場來的人很多,兩缸符水很快就見了底,正值晌午,相府推出了幾大鍋熱粥,開始今日的佈施。
城裡的乞丐也聽到訊息趕來排隊,身上衣衫襤褸,連百姓裡都有人捂著鼻子皺眉,那位相國大人居然還是那麼仁慈的模樣,甚至專門讓管家開闢出一大鍋粥來施捨乞丐。
平日裡不幹好事的人偶爾做一次善事,反而更容易讓人覺得不同,不少人面露感激之色,一邊捧著粥感慨都是精米,讚歎相爺大方,一邊說著些祝相爺公子早登極樂之類的奉承話。
一場法事加布施下來,這位相爺的風評扭轉了不少,捋著鬍子笑呵呵望著百姓的模樣更像只老狐狸。
“天珠呢?”遊憑聲蹙了下眉。
那名薩滿天珠衣著鮮豔,面戴猙獰面具,原本是最顯眼的人,此刻卻在人群裡不見蹤影。
“聽說他很少在人前現身,可能走得就是這樣神秘莫測的路子吧。”夜堯說,“不過我好像看見了,剛才懷咎大師離開的時候,他進了相府。”
薩滿的打扮誇張怪異,即使有心接近,百姓也不敢像圍住懷咎那樣圍住天珠。
人群稀疏了一些,領到粥食的人或端回家,或捧著碗直接蹲在街邊喝。但這場佈施準備得挺充足,附近的百姓領完一輪,還剩下兩鍋濃稠的熱粥。
夜堯低下頭,在腰側那隻褡褳裡翻找起來,丁零當啷一陣細碎聲響之後,他居然從裡面掏出一隻瓷碗來。
碗沿還磕裂了一個角,不過看著倒是乾乾淨淨。
遊憑聲:?
感覺那個百寶袋比他變的戲法都神奇,這裡面還有什麼玩意兒?
夜堯又取出一壺水,涮了下碗底,然後去盛了一碗粥回來。
“給你。”夜堯把碗遞給他。
“我不餓。”遊憑聲婉拒。
“那你就捧一會兒吧,我剛才不小心碰到你的手,感覺你手好冰。”夜堯道,“等粥涼了,給我喝就成。”
他深黑的眸子看過來時,映著亮晶晶的陽光,看著很真誠,像是不夾雜任何目的、純粹的關心。
遊憑聲頓了一下,鬼使神差接過那隻碗。
舒適的熱度穿透皮膚、抵達骨髓深處,指尖漸漸染上一縷紅。
他手指、脖頸、整張臉都是一種常見的蠟黃色,膚色統一,站在人群裡並不出彩。夜堯看著那點突兀的紅,卻突然品出了一點不知來由的不同。
“感覺你今天氣色很好。”夜堯忽然說。他的目光在遊憑聲捧著碗的指尖遊移,又漸漸向上,落在他的眼角、眉梢。
明明這只是他們第二次見面,每一絲細節卻都好似刻進了夜堯的腦海裡。夜堯端詳著他,不知為何,明明是同樣的一張臉,今日的他與之前相比,總讓人覺得有哪裡變了,幾乎能用容光煥發來形容。
“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夜堯遲疑地開口。
幾乎要被暖融融的溫度融化的指尖,驀地捏緊了粥碗,遊憑聲嵴背的肌肉不動聲色繃了起來。
即使他的化妝再高明,對方靠近細看,也有可能發現不對。
“我們當然見過了,就在三天前啊。”他輕柔地、友善地笑了一下,將手裡的碗遞交回去,說:“你喝吧,現在溫度應該剛好。”
夜堯伸手,目光仍在他面上徘徊,“你是不是……”化妝了?
兩隻手在碗底輕輕相觸。對方細長的手指離開碗底之時,忽然屈起指尖,在他的手背敲了兩下。
一小撮電流敲進他的皮肉,鑽進了骨頭縫裡,一切話語霎時間湮滅在夜堯唇齒。
“你……”他幾乎要聽不見自己喉間的聲音。
“所以說,這已經是我們第二次見面了,看來你我的確有緣。”轉移了他注意力的那人漫不經心地說,唇邊笑意縹緲,“希望我們都能有個好運氣,讓下一次儘早降臨?”
“那……今天呢?”夜堯喉結輕輕滑動了一下,“才是中午,不如一起去鳳來樓吃個便飯?”
鳳來樓是京城最好的酒樓,無論是菜色還是價錢,都絕不是“便飯”這麼簡單。
“那這碗粥怎麼辦?”遊憑聲似乎意動,又有點兒苦惱地看向他手裡的碗,“浪費糧食可不好。”
一碗粥對夜堯來說不算什麼,恰好降到入口的溫度,他仰頭一口氣喝乾。
這時,有人叫他,“夜堯!”
夜堯放下碗,眸光一滯,身邊那道黑色身影再次不見了。
而叫他的人是顧明鶴。
“剛才你旁邊那個人好眼熟。”顧明鶴走過來,說:“是不是三天前跟我們一起去萬福巷的那位公子?”
“嗯。”
“他怎麼一見我來就走了,是有什麼事嗎?”
“可能是有事吧。”
顧明鶴問了兩句,發現夜堯捏著碗,神思不屬,根本沒認真聽他說話。
“你怎麼心不在焉的?”顧明鶴狐疑問。
“沒有啊。”夜堯終於看向他,道:“你怎麼在這裡。”
“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了嗎,肯定要來這邊看看,今天相府做法事,來的人肯定很多。”顧明鶴道,“可惜沒看到什麼可疑的人,主要是所有人都在為最近的事緊張,每個人表情都不怎麼正常……我說,你到底想什麼呢,神不守舍的?”
眼前好友的嘴唇張張合合,夜堯飄忽的眼神卻略過了他,凝聚在他身後街邊那片牆上。
一張懸賞令貼在牆面上,畫像上的男人,容貌是一眼難以忘懷的殊色。
“有些兇犯在行兇之後會重回犯案現場,說不定那人今天也來過這裡。”身旁,顧明鶴說著,“夜堯,你今天發沒發現有誰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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