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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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顧明鶴下值,經過停屍房時發現裡面還亮著燈。
他腳步一頓,推門而入看到了夜堯的身影。
“你還沒睡?”
“你不也沒睡麼。”夜堯抱臂倚在桌前,審視著那兩具新收的屍體。
這兩具屍體,一人是醉春樓常客,正要喝花酒時遭了難;另一人,則是殺前者的兇手。
昨夜兩名玄寧衛在城西巡邏時,撞見一名六神無主在夜裡狂奔的龜公。龜公報案說花樓中有妖鬼吃人,案發現場離他們巡邏的地點不過一里地遠,兩名玄寧衛第一時間趕到了現場。
然而等他們到達時,地面上只留下兩具形容可怖的屍體——不管是受害者還是兇手都死在了原地。
顧明鶴打了哈欠跨進停屍房,同夜堯一起觀看。
屍體上的白布被掀開,兩具同樣是男屍,如出一轍的乾癟,不同的是,其中一具格外可怖。
嫖客的死狀與之前的所有死者都相同,被吸乾而亡,呈現出失去生氣的乾枯狀;另一具屍體則在短短一日之內屍斑遍佈、臭不可聞,好似已經死了許久。
顯然,這就是夜堯所說的‘魅’,或者準確來說,這只是一隻還未完全成型的魅。如同行屍走肉,再次死去後,它迅速腐敗。
昨夜第一次驗屍時,它還沒爛,對比屍體的身高形貌和目擊者攤主夫婦的證詞,顧明鶴確定了這就是不久前害死玄寧衛的那隻魅。
“看來得趕緊把它處理了。”顧明鶴捂著鼻子問夜堯:“你大晚上又跑來看它,是發現什麼新線索了?”
“我只是在想,它為什麼會死在同類手裡。”夜堯說。
“它們內訌了?黑吃黑?”顧明鶴猜測。
當時房間裡的兩名女子活了下來,可惜,她們只看到這隻魅突然出現殺死嫖客,不曾看見第二名兇手闖入的畫面,更無從得知第二人的形貌。
唯一可以確認的是,殺死這隻魅的,同樣是一隻魅,甚至手段比第一隻更乾脆利落。
這具屍體即使腐爛不成形,也能看出四肢被狠辣折斷,它雙手指甲暴長,甲縫裡卻不殘留任何血絲,這說明它被害時曾經試圖反抗,但沒能做到有效反擊。
夜堯回憶著兩名女子的證詞,沉吟著道:“在玄寧衛趕到之前,它明明可以殺死那兩名女子。又為什麼要留下活口?”
“因為它憐香惜玉?殺完那隻魅不忍心殺人了?”顧明鶴胡亂說道,說完自己都忍不住嗤笑一聲。
怎麼可能。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連人都不是的東西怎麼可能還有人性。
顧明鶴同夜堯一樣倚在身後木桌上,長嘆了一口氣:“竟然連同類都能吸乾,這一隻肯定更難對付。”
“對了,不是說你體質特殊,對邪氣敏感麼?”他看向夜堯,問:“下次要是遇見這隻魅,你能不能認出它來?”
“半成形的魅很好辨認,靠近我百米以內,我都能聞出那種氣味。”夜堯說,“不過它們本就可能產生了畸形,你遇見了也能辨認出來。”
“全成形的呢?”顧明鶴注意到他話裡的謹慎。
“……恐怕我認不出來。完全體的魅與活人無異。”夜堯頓了頓,又說:“但魅沒那麼好煉製。”
“對,我想也不會有全成形的魅。”顧明鶴點頭,“幕後那人一連煉出了三具,還在繼續煉,肯定是一次都沒成功過。”
夜堯沒說話,腦中卻飛快閃過一張畫在懸賞令上的殊麗面孔。
那張臉縈繞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夜堯垂下眼,眼睫在眸底灑下一片陰翳。
室內忽然沉寂下來。
顧明鶴側目,看到他雙臂環胸倚在桌前,仍是那種慣有懶散的姿態,那英挺的眉眼在燭火搖曳中忽明忽暗,卻顯出幾分罕有的冷肅。
……
黑夜裡靜得出奇,甚至能聽到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長街上空無一人,家家死閉門戶早早入睡,只有相府書房裡還亮著明燈。
一道漆黑的身影輕盈落在屋頂。
遊憑聲順手掀開一片瓦,一束光從孔洞中透出來,書房裡傳出的交談聲大了兩分。
他一掀衣襬乾脆坐在了瓦片上,連唿吸也消失不見。
沒有任何人能察覺到他,有時候真感覺自己像一隻夜遊的幽靈。
書房裡,與相國談話的正是白天在相府做法的薩滿。
那張面具仍然覆蓋在他臉上,看不見長相,只有微微沙啞的聲音從面具下流出。
“能在聖上面前露臉,還要感謝相國大人的舉薦。”
“哪裡,哪裡。”相國笑呵呵地道,“如今天珠大師可是聖上面前的紅人,聽說聖上還有意請大師擔任國師一職,日後,是我要仰仗大師在聖上面前替我美言了。”
“咕咕,咕咕。”
詭異的叫聲低低響起,樹枝一顫,一隻貓頭鷹從枝頭飛離。
遊憑聲支著臉頰,目光百無聊賴追著那隻鳥飛遠。
底下,天珠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出言辭別,相國起身相送,十分客氣。
“夜深人靜,路上恐怕不安全,不如我派人送大師一程?”
“無礙。”天珠謝絕,“妖邪不敢近我身。”
“也是,大師本身便能震退妖邪。”相國嘆氣,悲天憫人的模樣道:“只可憐京城裡的百姓,不知還有多少人會遇害。”
天珠道:“今上英明,海晏河清,有妖邪作祟也只是一時。”
“大師說的是,有聖上的龍氣鎮守京師,相信那妖邪不久就會伏法。”相國向著皇宮的方向遙遙拱了拱手。
終於客套完畢,天珠離開相府,遊憑聲起身跟上。
此人腳程很快,看來有功夫傍身,一路向西,行至城郊,鑽進一間不甚起眼的宅子。
遊憑聲打量著周圍的景象,遠離城中心,有些蕭條,周圍的房子低矮錯落,都是較為貧苦的人家。
這位大師和相國交好,顯然不可能缺錢,要不是安貧樂道,選擇這種地方落腳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聽他剛才和相國你來我往的談話,這人可不像甘於清貧的那種人。
遊憑聲覺得隨意評判別人不太好,於是他決定更深入地瞭解一下對方。
小院裡迎來一位不請自入的客人。
天珠一無所知,慢悠悠進屋後點起一盞燈火。
遊憑聲倚在牆外,看著那道身影挑動著燭火,燭光一晃一晃,一道昏暗的人影映照在紙煳的窗戶上。
就在天珠的影子對面,還有一道人影浮現。
那是一道瘦長的人影,看姿勢低垂著頭,正對著天珠束手而立。
天珠瞧著那人片刻,忽然笑了出來。“呵呵呵……婪教主,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和你那些任人驅使的屍傀很像?”
屍傀?那是什麼?
遊憑聲困惑地蹙了一下眉,心想這大概是類似行屍走肉的鬼魅傀儡。他看向那位“婪教主”。
那人影一動不動,男聲低啞響起,“小人不知屍傀是何物。但主人說是什麼,便是什麼。”
第258章 優勢
“我說什麼,就是什麼?”天珠重複著這句話,低低笑了起來。
只是句平常的恭維話,他卻好像從中得到了某種極大的快感一般,聲音裡都染上幾分熱意:“難怪他那麼喜歡你,這麼多年來他身邊都沒有什麼親近的人,卻讓你一直跟著他……”
“婪厭,你還真是,一條好狗。”
“他”?
這個“他”又是誰?
天珠口中出現了第三個人,並未說出那人的名字,但不難從提及的語氣裡聽出他對“他”的那種激烈的情緒。
遊憑聲挑了挑眉,看向那名被稱作“婪厭”的男人。
被這樣侮辱,那道清瘦的身影仍然一動不動,垂首道:“是。”
他萬分馴服的模樣:“不知您說的那人是誰,我只知道,現在我跟隨的只有您一位主人。”
“哼哼,你當然不會記得。”天珠也不管他知道與否,只是兀自說著:“重要的是,屬於他的狗現在在我手裡,任我驅使。”
“你說,他要是知道了會怎麼想?哈哈哈哈……會憤怒嗎,會不甘嗎?真想看到那張冷淡的臉上出現不一樣的表情……一定好看極了……”
婪厭沒回應,他也不在意,一邊笑一邊繼續說著不知來由的話,話語裡飽漲惡意。
遊憑聲倒覺得這些惡意與其說是對婪厭,不如說是衝著“他”來的。
天珠對著毫無反抗跡象的婪厭極盡奚落之能事,婪厭不明所以也不在意,這過程更像是一種自我滿足。
似乎透過羞辱婪厭,他便能與那個“他”比肩,甚至在想象中羞辱到了“他”一樣。
本來以為是什麼神秘的幕後黑手,原來是個腦子有問題的神經病。
感覺是做反派也沒品的那種人。
遊憑聲無聊地扯扯嘴角。
天珠背後的愛恨情仇激不起他半點兒興趣,但這人的所作所為似乎牽扯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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