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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無表情瞥婪厭一眼,先找了個隱蔽的地方換衣服。

小巷雜物堆積,狹窄逼仄,衣料簌簌摩擦聲格外清晰。

夜堯走到一堆一人高的破舊木板後邊,扒下身上的衣服,豔麗的紅色裙襬滑落地面,被他胡亂踩在腳下。

木板遮擋的邊緣,臂膀傷口隨他動作揚起,一閃而過。

婪厭眯了眯眼,嗜血的衝動蠢蠢欲動。一轉頭,發現遊憑聲也在沉沉注視那道傷口,蒼白瑰麗的面孔在簷角陰影裡顯出幾分陰鬱。

“純陽之血難以入口,要吸食還需另尋手段。這道士油嘴滑舌,即使他願意透露,也不可信。”婪厭也不遮掩聲音,當著夜堯的面就向他提議,“不如將他打昏,直接運送出城,免得夜長夢多。之後,總能找到享用此人的法子。”

衣料摩擦聲微不可察一頓。遊憑聲視線移到婪厭身上,目光沒有一點溫度。

“……他是您的獵物,是我僭越了。”婪厭低下頭,一聲不吭了。

片刻後,夜堯腳步輕快飄了出來,一掃先前的鬱郁,新換了一身純白的對襟長袍,像一簇梨花乘清風穿過細長的小巷。

遠離繁華的西城區,城郊之地要廣闊荒涼得多,更窮苦的貧民聚居於此。

這裡的百姓更怯懦怕事,望見三個身量不低的男人路過,似是行色匆匆的遊俠,自然不敢接近招惹,更不敢隨意盯視。

三人不再躲藏潛行,徑直穿過低矮民居,停在一處地段不起眼的院落前。

東邊院牆倒塌一片,似是有人被踹飛砸在了那裡,磚土裡洇著烏黑血跡。戰鬥痕跡從院外追溯到屋內,夜堯雖然不是專業的捕快,打量兩眼,也能將線索盡收眼底:這裡似乎經歷過一場兩個人以上的打鬥,戰鬥短暫、迅速,出手狠辣;石塊、木塊碎的滿地都是,摻雜著亂七八糟的腳印,數不清多少人進來走動過。

“你在找什麼?”夜堯打量一圈,走回遊憑聲身側,見他蹲身在角落處,正從地上拈起一塊東西。

拂去灰塵,那是一塊不大的白色碎片,看色澤似是玉石,形狀較為奇特,弧度圓滑,鑽有兩個規則的小洞,像是……

“玉笛的碎片?”夜堯猜測。

遊憑聲微微用力,碎片中間斷折,夜堯瞥見斷面,眉頭忽然皺起:“不對,不是玉,是骨頭。什麼東西的骨頭?”

遊憑聲沒說話,指尖鬆開,隨意讓碎片跌回地面。

天珠留下的東西,十有八九是人骨。

他這次來,是想試試看,能不能查到那名薩滿天珠的蹤跡。

可惜,對方是達官貴人的座上賓,又得皇帝青睞,不可能缺錢,這裡只是一處較為隱蔽的據點而已。

那天之後天珠再沒回來過,廢棄之地,留下的線索寥寥無幾。

遊憑聲也沒抱太大期望,拍去灰塵懶懶站起。

事實上,雖然最近在追查這件事,他倒是沒什麼緊迫感。當時天珠與他僅僅一個照面,就慌不擇路逃竄,大驚失色的樣子簡直像是遇上了食物鏈上端的天敵。

如果對方口中最為忌憚仇恨的人是他的話……遊憑聲感覺自己實在很難緊張起來。

*

這裡曾是天珠盤踞之所,婪厭不願踏入,眉目陰晦站在門外,似一座冰冷石雕。

不遠處的另一棟民居,破敗的院門後,一個瘦弱孩童正躲閃窺視。

婪厭察覺視線,不耐地瞥目,只一眼就把男童嚇哭出來。

夜堯“嘖”了一聲,走過去蹲下。

遊憑聲懶得替他拿東西,除了他的佩劍,那隻裝得鼓鼓囊囊的褡褳還給了他。夜堯翻出一塊糖,隔著門縫塞進去。

“這裡有人打過架,是嗎?”他柔聲問。

“幾天前,晚上的時候,我聽見轟隆像打雷一樣的聲音。”鄰居男童飛快忘記了哭泣,雙眼發亮地接過糖塊。

那想必就是院牆被撞壞的聲響。夜堯回頭看了一眼倒塌的磚牆,就聽見牆邊的婪厭突然發出一聲冷哼。

嚇得男童瑟縮了一下,差點兒又哭出來。

又犯什麼病了這是,夜堯心說果然這人一向如此人憎狗嫌。

他又問:“沒人報過官嗎?”

“爹爹說,官字兩張口,死也不能和衙門打交道……”男童嚼著糖塊,口齒不清地說。

附近生活的都是貧苦人家,估計在打鬥者離開後,不少人進屋探查過,值錢的東西都被搜刮走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四壁。即使現在叫官差過來,估計也查不到太多有用的線索。

夜堯輕嘆口氣,正待再問,一中年男子急匆匆跑出來,將男童護在身後,警惕道:“你們是誰?”

夜堯起身,取出兩塊碎銀,對方的神色軟化下來。

等遊憑聲出來的時候,夜堯已經從鄰居那裡問到了想知道的資訊。

“這間院子挺有名,一直院門緊鎖,白日從未見有人進出過,偶爾入夜,屋內卻會亮起幽暗燈火,附近人都覺得這裡鬧鬼。曾有人吹噓要夜晚翻牆進去探險,第二天居然被人發現死於野外,雙目圓睜,似被活活嚇死。自那之後,連周圍鄰居都不敢靠近,直到院牆塌落,才有人進去查探。”

“這裡住著什麼人?或者說,被什麼人佔據著,做些不為人知之事……”夜堯快速推測著,忽然轉向他,問道:“那日,是你在這裡吧?”

“我約莫能看出三類招式痕跡,當日此地難道有三人混戰?”他語氣緩下來:“你一個、婪厭一個……還有一人是誰?”

“反抗你們吸食的武林高手?如我一般追蹤妖邪的異士?還是——”

他緊緊盯著遊憑聲的反應,眸光漸深,聲音愈沉,“與你反目成仇的幕後之人?”

此時此刻,他看起來比遊憑聲這個最該著急的當事人還要迫切,好像事情的真相對他無比重要似的。

遊憑聲沉默地與他對視幾秒,忽然視線偏移開,冷冷說:“知道了又能怎麼樣。你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夜堯很靈活地表示:“眼下,我既然是你的俘虜,一舉一動當然都是為你做事。”

“如果你想要追查什麼人,我可以幫你。”他目光灼灼,亮如星火逼視,“說不定我們目的相同呢?”

目的相同?一個名門正派的道士,和不容於世的妖邪?

遊憑聲忽然感覺到一種不知來由的煩躁。

不過是個連他名字都不知道的臭道士,見過幾次面,會說很多好聽話而已,大言不慚什麼呢。

自從異世醒來,他一直處於一種異樣的平靜,彷彿做夢一般遊刃有餘,這具身體又脫離了人類體徵,不需要進食、不需睡眠、接收不到疼痛,更有種輕飄飄的虛假感。

唯一真正刺激到他感官的,只有夜堯氣息傳遞來的時候,不知究竟是胃裡還是精神上,升起的飢餓感如影隨形,愈演愈烈。

抓住這人控制在手裡,才不會覺得身邊空蕩蕩,少了點什麼似的不滿足。

他已經在盡力忍耐了。就像餓鬼面對最美味合意的糕點,腹中飢腸轆轆還要假裝不為所動,畢竟他不想像那些失去理智的半魅一樣,被慾望驅使露出扭曲面孔。

那種失控的樣子實在難看。

他懂得剋制,也擁有足夠的自制力,本來可以一直心平氣和下去,偏偏這道士總要黏過來,存在感鮮明到離譜,非要從他身體裡喚出那種打破他平靜的躁動感。

“知道嗎?你很麻煩。”遊憑聲拎起夜堯的領子,泛起猩紅的眸子逼近,沉聲說:“不想死的話就老實點。”

他唇角微微下撇,呈現出冰冷警告的姿態,懾人的壓迫感令婪厭本能畏懼地遠遠退開。

夜堯卻難以自拔地盯著他近在咫尺的唇瓣,心如擂鼓,半晌喉結動了一下,啞聲說:“我……一定聽你的話。”

“很好。”遊憑聲深唿吸了一下,冷靜撫平他領口的褶皺,“那麼接下來,你就給我安靜點。”

第264章 回城

遊憑聲舒坦了。

夜堯像他自己說的,確實挺聽話,受警告之後就老實下來,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後,那張油腔滑調的嘴不再發出擾人聲響。

天珠拋棄的據點暫時被他們佔據。婪厭替他在附近摘了些草藥過來,遊憑聲就用這些就地取材的東西化妝,研磨後將汁水塗抹在臉、脖頸和雙手上。

——他打算重回城裡,找到並殺死天珠。

夜堯安安靜靜看著他,總算像個正經俘虜。

只是,投在背後的視線好像也承載重量。

遊憑聲視若無睹,冷靜地讓自己忽略對方目光。

在他有條不紊的動作下,這張惹眼的臉漸漸變得平凡,臉色蠟黃黯淡,綴以修飾五官的斑塊瑕疵,只要不正面撞上玄寧衛拿著通緝令仔細比對,絕對不會被人認出來。

婪厭的建議聽起來固然美妙,遊憑聲卻不打算就這麼離開京城,即使那意味著海闊天高逍遙自在。

自始至終,他的第一選擇都是查出危險來源,逆流而上,把隱患掐死在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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