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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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直接脫離這些麻煩會輕鬆很多,但一想到還有人在暗地裡盯著自己,遊憑聲就覺得身上好像有蟲在爬。
不管對方看起來多麼不堪一擊,都必須要想辦法先把這隻蟲子拍死才行。
遊憑聲不忽視任何潛在的風險,就好像有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審慎,督促他排除一切會影響他在這世界上生存的因素。
嗯,他不覺得這是過度小心,更不是多此一舉。
偉人都說過要戰略上藐視敵人,戰術上重視敵人。他一個剛穿到異世的菜鳥,謹慎一點總沒錯吧?
夜堯對上他沉思著看過來的目光。
夜堯立刻意識到,此刻正是自己展現價值的時候。不趕緊表現得主動一點,他可能會被喬裝改扮再次帶進城,但更大可能是像之前一樣直接被打暈。
他仍然貫徹著遊憑聲“安靜點”的命令,雙唇緊閉,舉起手臂示意。
婪厭皺眉:“胡亂比劃什麼呢。”
遊憑聲:“你會易容術?”
夜堯笑眯眯點頭。
‘我自己料理自己,絕不給你添麻煩。’
眼睛裡好像明晃晃寫著這句話。
遊憑聲示意他動手。目視他手腳輕快地取出易容工具。
遊憑聲不會易容,只是懂一些化妝技巧而已,他融入人群的辦法更多是依靠表演,透過步伐、動作、神態的改變來改換氣質,讓自己變得毫不起眼。
夜堯掌握的是真正的易容術。他用一種特別的膠泥重塑五官,將眼睛變小,又把鼻樑變寬,兩三下捏出一隻形狀迥異的鼻子。
一番動作之後,將自己變成了一個鷹鉤鼻子、下頜帶鬍鬚的中年男人。
整個過程不超過半個小時,如果遊憑聲不是眼睜睜看著他易容,絕對認不出這張臉屬於那個年輕俊逸的道士。
遊憑聲伸手,夜堯立刻附臉過來,讓他隨意觸碰。
輕輕按壓,膠泥貼在臉上的觸感和人皮膚一樣柔軟有彈性,肉眼看上去,膚色也沒有任何差異。
感覺是門不錯的技術。遊憑聲收手時保持著面無表情,其實心裡有點兒癢。
夜堯對著那隻巴掌大的小鏡子左照右照,想了想,又從身側褡褳裡摸出一張豔紅色的胭脂紙。
近日受傷失血,他唇色發白,對著鏡子給嘴唇稍微沾了一點紅色上去,看起來就正常許多。
一切妥當,一件件工具被他分門別類收起,胭脂紙整齊疊起來,小鏡子還用軟布裹好,裝進嚴絲合縫的盒子裡。他腰側那隻褡褳將這些東西一一納入,像一個裂開縫隙的無底洞。
遊憑聲忍不住說:“你去幫人搬家吧,一張包袱皮就什麼都能捲走了。”
迄今為止他都不知道看夜堯從那個包裡摸出過多少五花八門的東西了,關鍵是塞了那麼多它居然還不顯得鼓鼓囊囊,夜堯甚至還能揹著它上躥下跳,和人打架。
遊憑聲懷疑裡面連線了一個異次元空間。
婪厭沒聽懂這句吐槽,聰明地選擇不出聲,夜堯卻忽然笑了起來。
他也不出聲,就在那裡悶笑,像是調了震動模式一樣,笑得肩膀顫抖,好像他腦電波對接上了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很欣賞這種冷幽默似的。
遊憑聲突然又有些煩躁,他說:“閉嘴。”
‘我沒出聲?’夜堯無辜地指指自己喉嚨。
“你吵到我眼睛了。”遊憑聲冷酷道。
夜堯露出哀怨表情。
遊憑聲感覺辣眼地不想看他。
時尚的完成度果然靠臉。
明明那身白色衣裳沒變,道士之前穿起來是風流倜儻,生動詮釋什麼叫“要想俏一身孝”;換了張臉之後,中年男人下巴上那條鬍子一抖一抖的,純白長袍莫名變得灰撲撲,看起來就是在披麻戴孝。
夜堯察覺他嫌棄自己,默默跟在他身後走出屋子,跨出院門時幽幽瞥婪厭一眼。
明明這人才是傷眼睛的那個。瞧那雙手,十指黑漆漆,一看就知道是惡毒的妖物。再看看那張臉,臉頰瘦削髮青,唇色青白,活脫脫一個癆病鬼。
指甲可以縮在袖子裡掩起來,臉色卻不能遮蓋,城裡正戒嚴,戴幕籬反而更引人注目。
夜堯很願意幫他的忙,給他畫個紅臉蛋紅嘴唇之類的,好遮一下那張死人臉。
可惜,婪厭是決計不肯讓他在自己臉上動手腳的。
進城內之前,婪厭便悄無聲息潛入陰影,猶如一縷青煙消失在空氣裡。
對於常人來說,真如一道輕薄的幽魂,難怪玄寧衛搜尋這麼久都難以捕捉他們的身影。這些半魅即使是煉製失敗的產物,身手也遠超於常人,尤其擅長潛藏蟄伏。
夜堯特意放慢腳步,留神周圍氣息,憑藉純陽之體的敏銳,能隱約感應到婪厭的方向。時遠時近,這人一直綴在他們後面,始終沒有超出十丈距離,宛如一隻被無形鎖鏈拴在身後的狗。
不,狗明明很可愛,夜堯暗想,用陰暗角落裡爬行的毒蟲來形容他才對。
……
遊憑聲帶著十分安靜乖巧的夜堯在一家客棧落腳。
客棧三樓,夜堯推開視窗,便見樓下熙熙攘攘,時至下午,街面上仍然人群如織。隨著玄寧衛抓到那三隻肆虐多日的半魅,京師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繁華。
這裡是城裡最中心的地段。是想利用燈下黑,故意選在這種地方嗎?
夜堯的視線劃過人群,向更遠之處觀望,目光忽然落在一座氣派府邸露出的有些眼熟的一角。
他轉過頭,盯視房間裡的另一個人。
遊憑聲終於被盯煩,瞥目過去,就見他一邊看著自己,一邊指指遠處的相國府,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遊憑聲無語:“有話就說。”
夜堯像是終於收到特赦令,露出憋久了之後的放鬆神情。
遊憑聲:“……”
皮這一下他好像很開心。
總覺得這道士已經開始享受俘虜生活了是怎麼回事。
出乎意料的是,夜堯唿出一口氣後,沒有說什麼輕率的話,而是露出了莊重神色。
“被你殺死的相國之子……”
遊憑聲抬起眼皮,涼涼看他。
這位被玄寧衛專請來抓兇手的道長,卻沒有發出有關案情的質問。
他斟酌著詞句,語氣輕而緩慢地問遊憑聲:“他將你抓到相國府的時候……有傷害到你嗎?”
遊憑聲目光一頓,歪了歪頭,“我以為你會問點兒別的問題。”
“查出真相併不難,畢竟我的好友是玄寧衛副指揮使,他早就把前因後果告訴過我。”夜堯說,“像那樣欺男霸女的惡行,他做過不止一次,不管他是什麼身份,都是死有餘辜。在這件事上,比起破案,比起所謂的受害之人……我覺得你才是更該被關心的那個。”
“不管前因是什麼,結果都是我殺了他,所有人都在追捕我這個吃人的妖邪。”遊憑聲哂道,“你問的那個問題,很重要嗎?”
“重要。”夜堯凝視著他,一字一字說:“可能我剛才說的不夠直白。我想說,這對我當然很重要——因為我關心你。”
的確有夠直白的,簡直像一股熱浪突然迎面滾來,叫遊憑聲猝不及防。
不僅是言語,他眼神也是那麼直白,黑眸深邃專注,帶著絕不會被人誤解的認真。
就好像此時此刻、乃至在此之前他說過的每一句話,都並非來自於個性輕佻的隨意開口,而是全然出自一顆坦率的真心。
遊憑聲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大多數人羞於坦誠,彷彿將自己心底的情緒暴露出來,就是親自剖開胸膛袒露弱點,將傷害自己的權柄交給對方一樣。
但夜堯——他顯然屬於更罕見、恰恰相反的那一類人。
日漸西斜,暖金色的餘暉流淌進視窗,將他挺拔英雋的側影染上一層柔光。遊憑聲站在陽光照不見的昏暗裡,忍受著吞嚥的衝動。
似乎有電流沿著他冰冷的四肢百骸泵向心髒,遊憑聲彷彿能聽到早已沉寂的心臟重新躍動的聲音,毫無溫度的軀體燃起虛幻的熱量。
“你的確很識相,也很會花言巧語。”遊憑聲笑了,“這是作為俘虜為了活命的討好嗎?”
夜堯一愣,露出無奈神色,“我不是……”
“那些好聽話還是省省吧。”
遊憑聲沉沉注視他數秒,忽然向他走近。
一步步緩慢無聲,猶如大型野獸狩獵前輕盈的前奏。
“我不可能放你走。”他說。
夜堯覺得自己可能是得了什麼病。
被抓、被禁錮、身心性命只能任由擺佈,本該覺得屈辱,可他此刻竟升不起半分逃離的想法,只有隨著對方緩緩逼近而緊繃的身體,和,病態一般興奮起來的情緒。
唯一讓他還記得掙扎的,只有被故意扭曲好意的焦急:“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放了我,我知道你也一直在找幕後真兇,我想與你同行……”
“噓。”遊憑聲低聲說,“想活命的話,你現在最要緊的是體現對我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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