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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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趕緊轉移話題,反問天塗:“師傅,您怎麼來了,還有師叔和諸位師兄弟?”
天塗凝重道:“洪嶺之事蹊蹺,為師所算的禍亂之兆,多半便應在此地。肅清妖異,護佑蒼生,乃鶴山分內之事,亦有助你們入世修行、歷練道心,故而為師叫你這些同門一同前來。”
夜堯悄然鬆了一口氣。一直以來,他都隱隱有種擔心,怕師傅算出的凶兆最終會落在遊憑聲身上。
現在看來,完全是他想多了。杞人憂天,杞人憂天。
夜堯剛要露出笑意,就看見天塗又把注意力放在了遊憑聲身上。
天塗問:“那位義士為何不露面?”
還好,遊憑聲站在山壁陰影裡,與他們相隔百米之遠。師傅察覺不到哪裡不對。
夜堯心裡道了聲歉,嘴上只好說:“他毀容嚴重,難以見人。”
“那你這位救命恩人如何稱唿?”天塗又說:“為師該親自向義士道謝。”
夜堯有點冒汗了:“這……”
另一邊,雲菡已經追上於舟,抬劍便刺,葉蔓持劍在側為師姐掠陣,以防有人相助於他。
其實周圍人早就四散開來,自顧自逃離,於舟來不及起身,只能就地打了個滾,灰頭土臉躲開這一劍。
再抬頭時,背後已是堅硬的山壁,眼前映出雲菡冰冷的臉。
劍光逼近,於舟大驚後仰,背後忽然一空,向後跌落。
山壁間竟不知何時裂開一道縫隙,將其吞入黑暗!
雲菡停頓一瞬,提劍便鑽了進去。
“山裂了!山裂開了!”
“果然是仙山,如此神異,其內必有仙人遺藏!”
眾人欣喜若狂。
許多江湖人正打算繞到山後,逃離朝廷追捕,忽然就發現附近山壁裂開了縫隙。
正如傳言中所說那樣,山縫深不見底,漆黑一片,不知通往何處。只是傳言裡那道山縫只有一條,幾乎將山噼成兩半;眼下卻多出許多條,且每一條都只有一人多寬。
如此恰到好處地為在場之人敞開一條條通路。
眾江湖人此時哪兒顧得了那麼多,或為擺脫追捕,或滿心只有奪寶,想也不想地紛紛一頭撞了進去。
即使那些村民九人裡只有一人活著回來,山中危險難測,此時也沒人膽怯。
巨大的誘惑就在眼前,足以讓他們鋌而走險!
一條山縫恰好出現在遊憑聲身旁。
遊憑聲看了一眼夜堯,轉身踏入那片黑暗。
眼見他的身影就要消失,夜堯丟下一句“我去找恩人,師傅你不用管我!”,轉身就跑。
天塗想攔他一把居然沒來得及,夜堯將輕功運到極致,撥開混亂的人群,一頭鑽進了漆黑的山縫裡。
“堯兒怎麼如此莽撞。”天塗皺眉,“罷了,我們也進。”
天塗帶著身後鶴山派的人,走入夜堯進的那條山縫。
江湖人全數入了山,柯靈仰天一笑,“各位還在等什麼?替聖上辦事,可容不得退縮。”
柯靈率眾方士前行,林地前,只剩下玄寧衛與大理寺的人。
雙方此行聯手辦差,亦有競爭關係,皇帝多疑,更有叫他們互相制衡的意思。
薛霖與蘭芮對視一眼,彼此一頷首,選了兩條路分別入山。
日光升起,山腳下乾乾淨淨。山體碎出一道道蛛網似的裂痕,吞沒了所有人。
*
進山前,遊憑聲把天珠留在某個隱蔽之處,留下記號待婪厭去尋。
此刻,他在幽深漫長的通道里獨行。
步入山縫,起初身後的洞口還漏進一絲微光,勉強照出兩側崎嶇的石壁,向內走了沒幾步,眼前突然陷入徹底的黑暗。連洞口那絲光線也被吞沒,好像出口從來不曾存在過。
遊憑聲並未回頭。
他腳步不疾不徐,衣角平靜垂落於身側,不曾觸碰到一次巖壁。
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時間變得毫無意義,兩側狹窄的山壁彷彿融化成了虛空。
而他只是在一片虛無中原地踏步。
遊憑聲停下來,抽出腰間鐵扇,敲了敲身側巖壁。
扇頂傳來沉悶厚重的觸感,耳邊響起金屬與岩石相擊的聲音。
——他仍身處於山縫之中,剛才只是失去視覺參照產生的短暫錯覺。
遊憑聲微微沉吟,放慢腳步。
又向前百步後,身後有光亮起。夜堯快步追了上來,手裡拿著那顆夜明珠。
隨著他逐漸靠近,夜明珠柔和而明亮的光芒驅散了眼前黑暗。
夜堯在他身後站定,說:“你等我一下。”
“我把它掛起來,免得還要一直舉著……”
邊說,邊低頭翻那隻百寶袋,翻出來一根紅繩。
夜堯十指翻動,編出一隻絡子,將夜明珠兜住,繫好掛在脖子上。
為省時間,他編得很快,繩結粗大,花樣更談不上精美。但那紅繩色澤鮮豔,粗糙地將珠子纏在中央,倒是有幾分隨意的別緻。
還給你做了個窩。
遊憑聲伸手,撥了一下那顆珠子。
“有點潦草,等我出去再編一次。”夜堯忍不住解釋一句,順勢握住遊憑聲的手,透過珠光打量他。
確認遊憑聲還是好端端,應該沒遇見什麼事,他才轉頭看向四周,道:“這裡面不太對勁。”
這顆夜明珠是極罕見的寶物,越是黑暗的環境越顯明亮,掛在暗室中能使其亮如白晝。
此時,珠光卻只能籠罩兩人周圍,三步之外的距離仍然是粘稠的黑暗。
“你在我身後走。”遊憑聲說。
通道逼仄,兩人無法並肩而走,遊憑聲轉身繼續前行。
“不然讓我先走吧?我可以照路。”夜堯提議。
他沒提出把夜明珠換給遊憑聲戴——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遊憑聲肯定會嫌這樣太傻。
“有時候,視覺不是最靠得住的。”遊憑聲腳步不停,“即使這裡全部點亮,你又能看到多遠?”
“對哦。”夜堯若有所思。
這道路並非直線,而是曲折蜿蜒。比起眼睛能看到的短淺距離,耳中聽到的風聲、鼻腔聞到的氣味、腳下傳來的震動,顯然都能感應到更遠的東西。
進入山縫後夜堯就拿出了夜明珠,視覺無礙,反而一時忽略了其它。
夜堯不再依賴眼睛,側耳感受風聲,但除了兩人前進的步伐,這裡只有一片死寂。
好似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夜堯穩住心神前行,過了一會兒,他眉頭微動,“你有沒有聞見什麼味道?”
遊憑聲晚了幾秒回答:“是有一股香氣。”
剛喝過夜堯精血不久,他感官有所恢復,但嗅覺還是要比夜堯遲鈍兩分。
那股香味初時很淺淡,一旦察覺到,存在感便強烈起來。
夜堯試圖屏住唿吸,香氣卻無孔不入,即使他不再吸入空氣,也能清晰感知到一股奇異的香味正環繞在自己周身。
這樣只靠內息運轉堅持不了多久,最終他還是放棄了。
“這就是劉獵戶說的那股味道?”
“像食肉植物用來迷惑獵物的誘餌。”遊憑聲評價。
隨著他們繼續前進,香氣越來越濃。轉過兩道彎後,兩人撞上一隊玄寧衛。
“夜堯?”顧明鶴衝過來,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剛才還沒來得及和你說話你就著急跑進來了,你沒事吧?咦,你師父呢?”
他望了一眼夜堯身後,疑惑道:“你師父帶鶴山派的人跟在你後面進來了,怎麼,你沒遇見他們嗎?”
夜堯預料得到,師父一定會和他走同一條路。但這一路上他們腳程不算快,卻始終沒有聽到背後有其他人的腳步聲。
他搖搖頭,言簡意賅道:“這些山縫很古怪,我沒見過我師父。”
“可能只是走岔了路,天塗道長是絕頂高手,不會有事的。”顧明鶴安慰他,又側頭示意他看自己身後,嘆氣道:“我們剛才發生意外,也走散了,只剩下這十三個人。”
夜堯在聽到有人靠近時就收起了那顆夜明珠,此時藉著玄寧衛的火把看清了眼前的狀況。
這段路稍寬,能容得下三五人並肩,那群玄寧衛聚在一起,正有些忙亂。
除了前後舉火把警戒的幾人,其他人都圍在中央,將兩個玄寧衛綁了起來。
夜堯:“那兩人怎麼了?”
顧明鶴聲音凝重:“他們突然陷入幻覺,無論如何都喚不醒。”
兩個玄寧衛裡,一個一動不動,任由同僚將自己捆起,另一個則在瘋狂掙扎,三四名玄寧衛才將其制服。
遊憑聲走過去,在兩人面前半蹲,細細打量。
撞牆的人額頭血肉模煳,顯然用了全力。他被反剪雙臂死死壓在地上,仍在不住扭動,圓瞪的雙目滿是恐懼;另一人趴伏在地,神情呆滯,唇邊勾起一抹奇異的微笑。
身側一暗,薛霖在他旁邊蹲下,道:“不知他看到的幻覺如何恐怖,居然選擇以死來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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