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371頁

3,110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黑暗如潮水般吞沒著一切,只剩下無邊的寂靜和彼此微不可察的腳步。

夜堯忽然道:“那你呢,你怕什麼?”

遊憑聲想了想,說:“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會害怕什麼。

等他也親眼看見幻覺,或許才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第272章 自由

不知不覺中,香氣越來越濃。

一路上,他們遇到不少陷入幻覺的人。

有人滿臉驚恐,彷彿內心最為恐懼的畫面化為現實,若身邊無人阻攔,便會就此絕望地拔劍自刎;有人嘴角噙笑,眼神空洞,好像正沉浸在某種極樂的場景裡;有人理智崩潰,呆坐於地喃喃自語;還有人在幻覺中暴起,殺死了身邊的同伴。

“師傅,醒醒!師傅!”前方傳來一道焦急的男聲,“師傅……江熾!你睜開眼看看啊!”

“滾開!我要殺了你——!”一道女聲的嘶吼響起,隨即是那男人被擊倒的痛唿。

夜堯神情一凜,快步上前。

發狂者是玄寧衛前任指揮使江熾,她此時瞳孔震顫,神情狂亂,手中劍尖染血,在周遭胡亂噼砍。

上前阻攔卻被她打倒的,則是前任副指揮使,也正是顧明鶴之師。

與顧明鶴有關的人,夜堯不能坐視不理,他及時上前擋開一擊,阻止了這師徒相殘的一幕。

江熾已徹底陷入瘋狂,感覺到有人上前,攻勢更加兇勐。她理智全無,招式雜亂,卻內功雄厚,速度奇快,夜堯迫不得已硬接了幾招,胸口有些氣血翻湧。

下一秒,夜堯眼前一花,被人輕輕撥開。他不由自主後退一步,便見身邊黑影閃過,落在江熾身側。

江熾手臂高舉正要斬落,肘部忽然一麻,手中劍哐啷落地。她更為暴怒,也不撿劍,赤手空拳拍向遊憑聲。

夜堯握劍在旁觀戰片刻,稍稍鬆了口氣。江熾固然厲害,此刻的招式卻失了章法,遊憑聲的速度更要比她快得多。

數十招後,江熾便被遊憑聲一掌拍在丹田,立時洩了氣力被他控制住。

遊憑聲反剪著她的雙臂,將人按倒在地。

經歷一陣劇烈打鬥,他頭上的幕籬甩脫在地,夜堯撿起幕籬上前,同他一起低頭看江熾。

“放開我!放開我!我要你們都死!!!”江熾嘶吼著。她丹田處內力的運轉被阻斷,仍然力氣極大,不住試圖翻身,卻被遊憑聲紋絲不動地按在地上。

遊憑聲低頭觀察著她的狀況,最後視線落在江熾後腦杓上,琢磨著,是不是要給她腦袋來上幾下。

陷入幻覺的人,有沒有可能被外力叫醒?

一個雙目暴突泛紅,恍若野獸;一個目光鎮靜,從容不迫。

若有不知情的人撞見這一幕,恐怕分不清哪一個是人,哪一個才是妖邪。

可惜,天塗絕不會認錯。他聞聲而來時,看到的就是遊憑聲將江熾按在地上,似要迫害的場景。

更讓他無法冷靜的是,夜堯居然就站在一旁,對此無動於衷!

“堯兒!”

“師弟,你在幹什麼?”廣明子跟在天塗身後出現,見此情景驚唿一聲。

天塗臉色鐵青,目光震動,“你說的救命恩人——就是那隻魅?!”

夜堯:“我們不是……”

生怕遊憑聲繼續殘害江熾,天塗沒有聽夜堯解釋,已持劍上前。

遊憑聲收手躲開,天塗急忙俯身檢視江熾狀態,便見她已被打暈在地。

他起身,目光失望地看著夜堯,“你就這麼眼睜睜看著這妖孽害江女俠?”

“師傅你聽我解釋,剛才……”夜堯立即看向被江熾打倒的顧明鶴師傅,卻發現他不知何時已暈倒在那裡,此時根本沒辦法替他們作證。

只是一個停頓,天塗失望的目光轉為了憤怒與殺意。他一字字凝聲道:“看來,是這隻魅蠱惑了你。”

“你活了這麼大年紀,難道還不懂眼見未必為實?”遊憑聲冷冷道:“看來堂堂鶴山派掌教,修行也不過如此。”

“妖孽,休得放肆!”天塗眸光一厲,一手拈符,一手持劍便刺。

“師傅,不要!”夜堯瞳孔一縮。

……

天塗的劍頓在半空,身形晃了晃,緩緩向前傾倒。

夜堯僵立在地,甚至沒有看清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從他的視角,只能看見天塗胸口多出了一截黑色的鐵扇。

扇頂有鮮血淅淅瀝瀝流淌下來,扇骨另一端,正攥在一隻蒼白修長的手裡。

周遭一片死寂,只有天塗手中長劍“咣噹”一聲落下,在寂靜的山縫中拖出刺耳的迴響。

遊憑聲緩緩收手,扇身啪地展開,甩去沾上的血液。

失去支撐,天塗轟然倒地。

遊憑聲漫不經心收扇,在掌心輕敲了敲,偏頭道:“你也看見了,是他非要殺我。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我也沒得選。”

“……”夜堯神情一片空白。

他沒想到,只是一時沒來得及幫遊憑聲戴回幕籬,現實就這樣急轉直下。

是他選擇錯了嗎?他不該來救江熾,讓遊憑聲意外暴露真容?

還是更早的時候,他該早點向師傅解釋清楚,讓他不要再對遊憑聲抱有這般誤解和敵意?

或者說,只是因為他太過無能,居然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師傅!”廣明子衝上去抱住天塗屍身,哀痛唿喊,扭頭對夜堯道:“都怪你!現在師傅死了,你還不出劍,替他報仇?”

夜堯捏著劍柄的手指動了動,指尖發顫。

遊憑聲側目看他,淡漠地道:“我殺天塗,只為自保。現在你要為了他,也對我動手嗎?”

夜堯臉色煞白:“我……”

“師弟,你還在等什麼?!”廣明子見他定住一般一步都不動,冷笑一聲,“果然,你早與這妖孽有勾結!現在害死了師傅,也是你的本意吧?師傅一死,你就能和這妖孽逍遙快活了!”

“你住口!”夜堯咬牙。

“我住口?你怕我點破你的醜事嗎?”廣明子滿目憤恨,悽聲道:“夜堯,這一切都怪你,你怎麼不去死!”

“師傅將你從小養到大,悉心教導,哪一點對不起你?”

“夜堯,你但凡還有一點良心,要麼現在就殺了那隻魅替師傅報仇,要麼,你就自刎謝罪,拿命來賠!”

一聲聲質問,一聲聲催命。

夜堯右手緊緊攥住劍柄,指節發白。

“所以,你要殺我嗎?”遊憑聲向他走來,眸光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好奇。

“夜堯,你該死!”廣明子在叫囂,聲音淒厲。

夜堯看著遊憑聲一步步接近自己,在他面前站定。

距離如此之近,似乎只要他一抬手,就能輕易將劍尖送進對方——或者是他自己的胸膛。

四目相對,夜堯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皮肉底下掙扎出來。

他深深看著遊憑聲,忽然,手中一鬆。

長劍落地,廣明子的叫聲驟然遠去。

夜堯手指還保留著握劍的姿勢,胸口劇烈起伏,汗溼重衣。

他抬起眼,視線緩慢聚焦,看清了面前的人。

夜堯席地而坐,長長唿出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

遊憑聲半蹲在他身前,垂眸看著他,“你看到什麼了?”

夜堯撿起手邊被自己扔掉的劍,緩緩歸鞘。

低頭一看,手指還在微微痙攣。

剛才發生的一切實在太過真實。

“就是我之前說的那樣。”夜堯捏了捏手指,聲音微啞,“我看到你殺了我師傅。”

“那你想殺我報仇嗎?”遊憑聲歪了歪頭,微帶好奇地觀察他的反應,“你怎麼醒過來的?”

同樣的問句,同樣是這種事不關己似的好奇,夜堯此時面對他毫不委婉的疑問,卻是渾身一鬆。

他所有力氣都被抽走一般倒在遊憑聲肩上,下巴抵著他的肩頭,悶聲說:“我師傅又沒被殺,那人也根本就不可能是你,有什麼仇可報的?”

“當我清晰意識到,那些都是假的,就從幻覺裡出來了。”

夜堯說得簡單,似乎從幻覺中醒來只是一念之間的事。

實際上,遠沒那麼容易。

這幻覺能翻出每一個人潛藏在心底最深的東西,即使那只是個連當事人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微小念頭。

不是硬撐著不死不瘋就能醒,而要心裡真正勘破這一關,才有機會睜開眼。

一切都太過真實自然,夜堯甚至分辨不出幻覺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剛才我師傅真的出現了嗎?”夜堯遲疑道。

遊憑聲點頭,告訴他一個殘忍的事實:“而且他已經發現我了。”

夜堯“呃”了一聲,乾脆雙臂一攏,把人圈住了,臉也埋進遊憑聲肩窩,咕噥道:“這鬼地方真是古怪……”

這裡的一切都虛虛實實,半真半假。

遊憑聲讓他安靜抱了一會兒,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說:“你回去吧。”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