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72頁
剛才被天塗撞上,他懶得和對方糾纏,更懶得解釋,乾脆擄了夜堯直接離開。
因為夜堯陷入幻覺,他沒走太遠就把人放下了,現在立刻找回去不算難。
遊憑聲簡單交代了一下來時的路線。
夜堯直起身,盯著他問:“什麼意思?”
“我們在這裡分開。”遊憑聲說。
“為什麼?”夜堯眸光微微睜大。
“你不擔心你師傅嗎?”
“擔心,但我相信師傅修行多年,心境足夠穩固。而且他身邊還有太微師叔。”
“怎麼,你覺得我就不行?”
“不是,我當然相信你。”夜堯有些焦躁,“只是萬一……”
遊憑聲:“萬一我發起狂來,你能治住我?還是說,我陷入幻覺想殺你的時候,你能跑得過我?”
江熾就是前車之鑑,遊憑聲不覺得自己會懦弱到自殺,他要是失控,十有八九會選擇外耗。
夜堯注視他片刻,明白他已經做了決定。那自己說再多也沒用了。
“那你給我一根頭髮。”夜堯道。
他必須要確保自己還能找到遊憑聲。
……
遊憑聲闔上雙眼,獨自站在陰暗幽深的山縫裡。
良久,他蹙起的眉宇緩緩撫平,睜開眼時,輕輕笑了出來。
“原來我怕的是這個。”他喃喃道。
遊憑聲的幻覺很簡單。
——他看到自己吸乾了夜堯。
但遊憑聲很清楚,這是在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事。
夜堯的精血的確對他有極大吸引力,但還不至於讓他徹底喪失理智,失控到那種程度。
追根究底,這幻覺的來源並非是他對自己害死夜堯的恐懼,而是其背後所代表的更深入的東西:
若真有那麼一刻,那意味著他失去了對自身的控制,不再是自己。
遊憑聲怕的是……失去自由。
為所欲為是一個聽起來很痛快的詞。
在這個世界醒來之後,一切也都在推動他往這個方向走——非人的身份、強大的力量、淡漠的心性……只要遊憑聲願意,這個世界就是他的遊樂場,那些在他看來已如異類的普通人對他來說,不過是可以隨意擺弄的食物而已。
但那不是自由。
向慾望投降、肆意放縱不是自由,那是墜落,最終只會讓他成為臣服於慾望的奴隸。
他想要的無拘無束,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是不想做什麼,就可以不做。
不受他人桎梏,不被外因裹挾,一切只由他自己說了算。
他所在的這條山縫,窄得只容一人透過,頭頂不見天光,兩側巖壁如同正要合攏的巨掌,像一個量身定做的牢籠。
遊憑聲抬起手,按上面前的石壁。
這堵牆是真的嗎?
他踩過的那些碎石,走過的每一條路,又有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眼前伸手不見五指,那種置身虛空的感覺再次悄然滋生。
掌下觸碰到的岩石冷硬粗糲,遊憑聲卻只覺這一切都分外虛假。
那股香氣不知何時變得無比濃郁,如有實質般包裹而來,彷彿一隻無形的大手試圖撥亂他的思緒。
遊憑聲靜靜仰起頭,目光穿透頭頂無邊無際的黑暗,落到了某個更遠的地方。
洪嶺、京城、這個世界……自他睜開眼後,所有東西都假得可笑。
“不管這是哪裡,不管你是誰……”
遊憑聲陳述道:“你關不住我。”
剎那間,回憶如潮水湧來,他記起一切。
第273章 仙植現世
修仙者亦有七情六慾,剝離漫長的壽數和修煉得來的境界,他們與凡人也沒什麼不同。
衡蕪的煉情壺便是利用這一點,將置於其中的人剝去層層外殼,讓他們直面本真。
這座所謂的“仙山”,裂出了無數蛛網般的縫隙。一道道山隙裡,有人痴痴地笑,有人抱頭痛哭,有人跪在地上拼命磕頭,還有人已不知不覺成了一具屍體。
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高階修士,此刻最真實、最狼狽的一面就這樣暴露出來,晾在這暗無天日的山縫裡。
遊憑聲穿行其間,一步步走過眾生百態。
眾佛修盤膝坐地,捻著念珠,眼神卻早已渙散。懷咎率先醒來,雙手合十守在同門身邊,為死去的人唸經祝禱。
雲菡驀然驚起,神色從恍惚、後怕,慢慢變得堅毅。她找到深陷在幻覺裡的於舟,一劍將之斬殺。
“堯兒!”天塗在一聲嘶啞的唿喚中勐然睜開眼,下意識一把抓住身邊人的手臂。待看清眼前正是夜堯時,渾濁的眼底微微顫動。
薛霖與眾人失散,獨自掙扎出漫長而煎熬的幻境。他猶如從一場噩夢中驚醒,正在大口喘息,忽覺有人接近。
“誰?”薛霖壓下紊亂的唿吸,警惕抬眼,一手按刀,一手甩亮火摺子。
看清來人,薛霖目光一震。“是你……?!”
他居然又遇到了夜堯身邊那位黑衣人,而且——
薛霖後背緊貼著粗糙的巖壁,只覺本就被冷汗打溼的裡衣粘在背上,涼意順著嵴背往下淌。
遊憑聲看著他如臨大敵的樣子,微微偏頭,“你不是一直很想看我的臉?”
那是一張一見難忘的面孔,曾畫在通緝令上貼遍京城大街小巷,也曾在一次危險的戰鬥中與薛霖擦肩而過。
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暗,將那張臉映得時隱時現,膚色冷白,眉眼穠麗,像一副妖異的畫在暗處無聲燃燒。
薛霖喉結緊張地滾動了一下,直勾勾盯著他,手攥緊腰間刀柄,又緩緩放下。
“抱歉,我擋路了是嗎。”他溫聲道,側身讓出半邊路,做了個請的動作,“請過。”
遊憑聲下頜微揚,薛霖會意,轉身走在了前面。
穿過這條狹長的通道,他兩隻手始終放鬆地垂在身側,背對遊憑聲的姿勢看起來毫無防備。
轉過一道岔路,空間開闊了一些,薛霖隱藏在衣衫下的手臂肌肉不動聲色放鬆了幾分。
甚至還有心思問遊憑聲:“閣下是在找路,還是在找夜道長?”
“你是在賭我不會殺你嗎?”遊憑聲眉梢微挑。
“好在我賭對了。”薛霖彎起眼睛說,“看來,我還算是個聰明人?”
那你確實是。遊憑聲心說,當今唯一的九品煉丹師,當然不可能是什麼蠢人。
他本來就沒打算殺薛霖,視線掃過面前的三條岔路,便踏上了右邊那條。
薛霖眸光微閃,居然還不趁機逃跑,落後他半個身位跟了上去。
被遊憑聲瞥了一眼,就溫和討好地衝他一笑。
“……”遊憑聲懶得理他,徑自前行。
火摺子閃了幾閃,微弱的火光熄滅了。薛霖晃了晃,沒能再將其點著,忙探手入懷,又取出一隻點燃,大步跟上。
時間漸漸流逝,薛霖幾乎要以為自己跟著的是一道幻影。前方那道身影始終不遠不近,聽不見腳步聲,也沒有唿吸。
有好幾次他恍惚覺得前方空無一人,可拐過彎去,那道黑影又出現在了火光邊緣。
他是不是在剛才和那隻魅對視的時候,被攝去了魂?
這條路究竟通向哪裡,他就這麼盲目地跟著走,不會正被引至地獄吧?
還是說,他其實一直沒能從幻覺裡掙脫,走過的這些路其實都是假象?
就在薛霖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的時候,前方忽然有光矇矇亮起。
薛霖一愣,快走幾步,前方豁然開朗。
他們居然抵達了山腹中央!
頭頂山體的最高處裂開一道破口,天光從上方直射而下,照亮了這片寬敞的空地。
四周巖壁陡峭,石頭上生著潮溼的青苔,腳下泥土鬆軟,碎石間長滿一叢叢野草。
薛霖站在光影交界處,一時竟忘了邁步。
幾秒後,他才反應過來:“這裡怎麼什麼都沒有?”
除了些許植物,這裡一片空曠,根本不像劉獵戶說的那樣,循香而至,便可抵達山腹深處一處仙境般的所在!
空地中央,天光直瀉而下,光束中浮動著細塵,如一把無形的劍指向地面。
遊憑聲走至光下,靜靜看了幾秒,手臂一揮。
衣袖帶起一陣輕風,那道光便像是被他拂開一般,碎成了光斑散落一地,又緩緩凝結,一枝青芽在他腳邊鑽出地面。
薛霖看著這一幕,震驚得失了聲。他下意識上前一步,腦中突然一陣眩暈。
再睜眼時,原本空蕩蕩的地面上,竟多出數十個人來。
“怎麼回事?我不是在山縫裡嗎?”
有人伸手在身旁揮動,驚愕道:“這裡原來是石壁啊,石頭呢?”
眾人或站或坐,有人與同伴共處,有人落單,上一秒還在迷宮似的山縫裡打轉,下一秒就發現自己正身處於山腹之中!
他們在山中盤桓許久,竟是鬼打牆一般,一直在繞著這地方轉圈!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