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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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通這一點,眾人皆感到一陣悚然,繼而又有狂喜湧上心頭。
越反常,便越珍奇,這豈不恰能證實那寶物的神異之處?
“仙植現世!仙植現世啊!”
一瞬間,所有清醒的人紛紛站起,視線一同落在遊憑聲身側。
他黑色的衣襬旁邊,一枝青色的嫩芽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條拔高,頂端鼓起一枚花苞。
那一定是仙植!
劉獵戶只是在這裡昏睡了一覺,甚至沒能碰到仙境中的異寶,出山時就年輕了二十歲。
若能摘到那朵仙植,豈不是能長生不老,白日飛昇?
眾人眼中光芒大盛。
“別動!”青鋒大喝一聲,分水刺倒提在手,伏身一竄。
那道矯健的身影一馬當先,速度奇快,如一支離弦箭直撲遊憑聲。
然而下一刻,眾人甚至沒看清發生了什麼,便見她分水刺脫手而出,飛落數丈遠,伏地吐血。
場中安靜了一瞬。
“寨主!”漩口十三寨的人忙上前將青鋒搶回,目光驚恐看著遊憑聲。
怎麼可能有人一招就將青鋒擊倒?甚至沒人看得透他是怎麼出的手!
“他……他是何人?何門何派?”有人顫聲問。
當今武林稱得上號的高手都在這裡,一堆人面面相覷,發現居然沒人識得此人。
好奇、焦灼、忌憚……種種目光落在遊憑聲身上,猶如面對一道橫在異寶之前的天塹,一時之間沒人敢妄動。
“你是誰?”有人開口詢問。
遊憑聲只是低頭看著腳邊。那花苞漸漸飽滿,顏色由青轉白,又慢慢染上一層淡青,裂出一片片花瓣。
好慢。
在眾人的屏息注視下,他腳尖輕踢了一下花莖,像是等得不耐煩的催促,枝條一顫,如有生命般矜持地搖了搖頭。
“喂,你在幹嘛啊?!”眾人大驚失色。
怎麼敢踢仙植啊!萬一不開花了怎麼辦!
“就、就算你再厲害,等你摘了花,你以為就能走出這裡嗎?”這時,一名玄寧衛壯起膽子說:“你只有一個人,這裡卻有這麼多人……你該把東西交給玄寧衛,由我們呈給聖上!”
薛霖:“……”這可不是他說的啊。
自從看到剛才那一幕,他哪兒還敢有和對方爭寶的心思。
那人本身已經如此厲害了,等到採得仙植,在場所有人一起上又能做到什麼?怕只是螳臂當車而已。
退一萬步講,就算玄寧衛真的得到這寶物,難道有人能毫無貪念,不把東西自己留下,反而回京交給皇帝?
這道理所有人都能想明白,此時,卻沒有人出來點破。
只有天塗沉沉地道:“他本就不是人,又何必忌憚皇權?”
“什麼意思?什麼叫他不是人?!”眾人譁然。
自從仙植現身,瀰漫在山中許久的香味便開始收攏,此時香氣散盡,幻覺中的人陸續醒了過來。
人群中,廣明子忍不住開口:“不久之前,京中有妖邪作祟,玄寧衛辦案不力,至今仍有妖物潛逃在外。”
說完,他看向夜堯,扯著嘴角道:“夜師弟最瞭解此事,是也不是?”
他不敢當著天塗的面指證夜堯與妖邪勾結,只好趁機陰陽一句。
夜堯漠然瞥他一眼,看得廣明子不由自主一縮。
懷咎神情微緊,道:“那日祖師金身預兆不祥,指向這山中將有魔障出世,難道便是此人?”
“定是如此!貧道亦算出,天下將起禍亂,此妖邪必是禍亂根源!”天塗聲音揚起,語氣凝重而急切:“諸位且聽貧道一言,若仙植落入他手,天下必遭大難。覆巢之下無完卵,還請諸位助我一同擒拿此魔!”
鶴山派聲望頗高,從無虛算,眾人皆知。
一時間,在場人倍覺震悚。幾名方士紛紛將法器牢牢護在身前,如徐懷譽這樣還和遊憑聲打過交道的人,更是驚得臉色發白。
眼見著那朵花就要開了,這山中地形怪異,他們現在跑肯定來不及了!
像天塗所說,若真被眼前這吃人的妖孽得到異寶,他們哪還有命活?
“師傅,我不是……”夜堯急忙開口,卻被天塗一把捉住手臂,怒然打斷:“堯兒,你煳塗!即便你說的都是真的,也不能讓他奪得異寶,誰知他會做出什麼?須知非我——”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一個聲音不緊不慢接道。
眾人一驚,緊張地看過去,誰都沒想到那黑衣妖孽第一次開口,說的居然是這麼一句話。
站在所有人敵視的視線裡,他卻絲毫不顯惱怒,神情有些嘲諷,也有些無聊,“真是老調重彈。”
遊憑聲問天塗:“我不是人,就絕對不可信嗎?”
天塗皺眉看著他,聲音冷硬:“若你當真未曾濫殺無辜,鶴山派也並非要將所有異類趕盡殺絕。但這株仙植,不能落入你手。”
可以預料到的回答,遊憑聲覺得挺沒意思的。
即使失去記憶,換了身份重來,這些人還是這麼無趣,毫無變化。
仙植花瓣層層舒展,綻開了一半,已能看出是一朵瑩瑩生輝的青蓮。
數十雙眼睛緊緊盯著他的動作,遊憑聲卻沒有關注腳邊的蓮花,目光落在人群之後的一個地方。
一名少年穿著玄寧衛的衣服,臉上卻帶著易容,隱藏在玄寧衛中間。他沒想到遊憑聲會注意到自己,眸光一縮,迅速將頭垂落。
神識掃過,遊憑聲認出,那是玉鈞崖。
可以想到煉情壺給了他什麼樣的劇本。
幻境裡的玉鈞崖,也要揹負沉重的血海深仇,扮做玄寧衛來此,只為拿到力量報仇。
這些人、這個幻境,一切都毫無新意。
“好吧。”遊憑聲懶懶道,像是在回復天塗之前的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如果是我,也會選擇把隱患掐滅在源頭。其實沒什麼奇怪的,誰讓我不是人呢。”
夜堯眸光一顫,下頜咬緊,喉嚨裡被什麼東西堵住,悶得他胸口發疼。
這時,兩道腳步聲一輕一重,自人群后方走來。
婪厭終於煉製好蠶心蠱,帶著天珠出現在遊憑聲眼前。
可惜他已經來晚了。恢復記憶後,遊憑聲對系統興趣全無。
這個時候居然還有人來,眾人下意識分神去看新到者是誰。
夜堯趁機掙脫天塗束縛,撥開人群。
“堯兒!”天塗神色驟變,高聲唿喚,卻不曾見他回頭。
“待會兒見。”遊憑聲看著夜堯向自己奔來,對他微微一笑。
他忽然俯身,摘下腳邊的青蓮。
那朵花還未完全盛開,蓮瓣半卷,被他毫不猶豫扯斷根,頓時皺縮成一團。
為何要毀掉仙植?!
眾人驚愕莫名,便見遊憑聲側頭看向虛空某處,“還不出來嗎?”
一切就停滯在這一刻。
一張張或驚愕、或憤怒的面孔,像是同時被按下了暫停鍵。
有人大張著嘴,那聲驚罵還未出口;有人高舉兵器衝來,刀鋒反射著冷光;人群之中,天塗不敢置信地伸著手,五官因震怒而微微扭曲……
還有夜堯義無反顧奔來的身影,白色衣角懸在他身後,宛如飄飛的羽翼。
凍結的畫面裡,遊憑聲是唯一能動的人。
他站在夜堯身旁,看向那道緩緩浮現的人影。
“蓮花尚未盛開,你將它提前摘下了。”衡蕪輕聲說。
“水鏡真蓮,不就是你現在的寄身之處?”遊憑聲嗤道,“何必這麼麻煩,直接給我就好。”
“……”衡蕪看著他的眸光有些複雜。
煉情壺是衡蕪煉器生涯裡最得意的造物之一。不管多強大的修士,一旦進入便會被剝離記憶,在壺中歷人世百態,經愛恨貪痴。
此前並非無人通關,但還是第一次有人不僅勘破了心魔,還能衝破煉情壺的桎梏,在裡面恢復記憶。
他沒想到遊憑聲神識居然如此強大,即使是全盛時期的衡蕪,恐怕也做不到這一點。
事到如今,遊憑聲不止過了這一關,更是直接破解了這隻靈器——煉情壺已經成了廢品。
周圍的一切緩緩淡去。
巖壁褪色,地面消失,定格的人影一個接一個化成細微的光點,連同天光一起碎成虛無。
最後,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虛空中,兩人相對而立。
“……為什麼?”衡蕪忽然問。
遊憑聲靜靜看著他。
衡蕪抿了抿唇,“為什麼經歷了這麼多,你們還沒反目?”
遊憑聲:“你想問的應該是,為什麼你和荀樂走到那樣的結局吧。”
衡蕪一怔,別開眼,陷入沉默。
遊憑聲沒有開口,衡蕪也並不是真的需要他的解答。
萬年過去,滄海桑田,修真界的形勢卻從未改變,正邪對立只增不減。但若想在遊憑聲和夜堯身上尋到荀樂和衡蕪的影子,不過是刻舟求劍,終究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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