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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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察覺到他不算禮貌的視線,對方淡淡回視一眼,狹長的鳳眸似有暗紅交融,說不出的綺麗,又說不出的幽鬱。
對視久了,甚至讓人疑心自己神志都被席捲進去。
顧明鶴不知怎麼打了個激靈。
……他了解夜堯,夜堯會被這種微妙的危險與神秘感吸引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他回過神來看向對面,夜堯的視線還黏在對方的髮絲間,像是不捨得收回來似的,聲音輕柔動聽地詢問:“明早我烤幾個紅薯,你吃不吃?”
“吃。”對方回他一個字,慵懶倒在床上。
夜堯收回視線,發現顧明鶴看他的目光有些古怪。
夜堯挑挑眉:“這麼看我幹什麼?”
“這話該我問你。”顧明鶴壓低聲音說:“你那麼看人家幹什麼?”
“我怎麼看他了?”夜堯不解。
顧明鶴思索兩秒,打了個比方:“如果你看的是位女修,我都要懷疑你對她動心了。”
夜堯撥弄火堆的力道一歪,半空噼啪炸出一顆赤亮的火星。
顧明鶴想到先前從夜堯口中得知的實情,露出憂心神色,聲音更低:“夜堯,你可連他名字都不知道呢,比起雲道友還……”
剩下的話沒說,他不想私議女修的事。
夜堯卻已經自動把話在心裡補全:這樣要是被騙心,不是比雲道友還可憐?
他捏著那根木棍,表情似定格住。
這時,遠處傳來一聲嗤笑:“閣下多慮了,這位夜道友比他的裁雲劍還直,是打死都不可能斷袖的。”
被聽到了?顧明鶴赧然噤聲,示意夜堯開口替自己解個圍。
他只是隨口一說,這種話題被當事人聽見,讓一向進退有禮的顧明鶴有些羞慚。
夜堯在待人接物方面向來擅長,無論何種尷尬情況,或誠懇應對,或插科打諢,他總能周全地改善氣氛。
這一刻,他卻足足愣了好幾秒,才輕咳一聲,沒什麼新意地重複了對方的話:“你多慮了,我怎麼可能斷袖。”
第45章 洩濁湖
“聽說昨夜你來找過我?”
第二天,遊憑聲在離山洞不遠處的溪邊看到玉鈞崖。
“是。”玉鈞崖立即從溪水旁站起,胡亂用袖子擦去臉上的水。
在他腳旁,那隻分雷獵豹正用舌頭卷食溪水,嗅到遊憑聲的氣息,豎起的耳朵抖了抖貼在腦後。
玉鈞崖垂手拍了一下它的腦袋,分雷獵豹後退一步,壓低身體,喉間發出嗡鳴般的哼聲。聲音似威脅又似恐懼,又被玉鈞崖皺眉呵斥一聲才停下。
“靈獸不錯。”遊憑聲掃了一眼油光水滑的豹子。
玉鈞崖微赧道:“不知道怎麼今天有點兒不聽話……前輩見笑了。”
被遊憑聲瞥了一眼,分雷獵豹嗚了一聲,夾著尾巴趴到了主人身後。
挺敏銳的,察覺到自己被什麼危險盯上了。
遊憑聲不動聲色踩了一腳足下的影子,問他:“找我有事?”
“是有事。”玉鈞崖頓了頓,低聲道:“上一次就想跟您說了,其實那日我不僅摘到一株琉璃真蘭。”
不僅?那意思是還有更珍稀的東西了?
遊憑聲微微挑眉,靜候他接下來的動作。
周圍空無一人,玉鈞崖取出一株碧色靈草,其上綴有金色的小巧果實,靈草甫一出現,一股說不出的幽香便彌漫出來,連慫慫躲在他背後的分雷獵豹都探出頭來嗅聞。
“金胎綢玉草?”遊憑聲見過的奇珍異寶數不勝數,眼下倒真有幾分驚詫了。
玉鈞崖怕引來其他人,又極快將其收起。他點點頭說:“前輩好眼力,正是金胎草,而且是結了果子的。”
“那日整個重華峰都被靈草香氣籠罩,其實一株琉璃真蘭並無那麼大的香氣,我第一個趕到時,先撞上了這株剛剛結果的金胎綢玉草,後來才在不遠處看到琉璃真蘭。”
難怪。琉璃真蘭雖然珍稀,開放時的靈香未必那麼有穿透力,而金胎綢玉草在結果時異香極盛。
其實金胎綢玉草雖然罕有,卻非頂尖的稀罕寶物,難的是其果實成熟後便會迅速衰敗,必須在成熟的那一刻將其摘取才行,因而這種靈果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存在。
——這種靈果能洗滌靈氣,淨化靈脈,恰在遊憑聲需要的靈草名單上。
摘到這樣的天材地寶不小心隱藏,主動暴露給他是什麼意思?
玉鈞崖觀察著遊憑聲的神色,不等他開口,便說:“我想將這株靈草贈您。”
“贈我?”
“是。”玉鈞崖道:“我既不學煉丹,也不需要換靈石,放在我手中也是浪費。”
大多數人在贈人東西時都會想辦法讓對方領自己的情,這小子倒是實誠,生怕他不肯要似的將東西推出來。
“為什麼給我?”遊憑聲當然不會客氣,伸手接過靈草,隨手塞進袖子裡。
“前輩幫了我很多,我卻沒什麼能回報的。”玉鈞崖目光鄭重看著他道。
如果那是一場交易,他該將《幹元御獸經》拓寫出來奉上,然而對方並不感興趣,只問了他如何培養婆娑通幽鼠這樣的小問題。
在明泉宗跟前輩相處的日子,即使有了機會進入內門,玉鈞崖仍然時常忍不住去馭獸園尋找青年飄忽不定的影子。有時抬頭在樹上看到他,對方曬太陽時隨口點化幾句,就讓玉鈞崖受益匪淺。
他曾經最大的願望便是能拜對方為師,可惜前輩不願收他。
時間過得挺快,玉鈞崖較過去長高許多,現在已然是年青人輪廓英俊分明的模樣了。
看過來時目光堅定又專注,像原本桀驁沉默的野獸擺脫泥沼,深沉黑眸映上第一縷明光。
知恩圖報還真不錯,遊憑聲心想,尤其他是那個恩人的時候。
原著的玉鈞崖當然沒有遊憑聲幫忙,沒能進碧南秘境,更不要說遇到機緣摘取靈草。
這麼看來……他這次出手,竟然得到了不錯的回報。
感覺還挺奇妙的。
遊憑聲心情不錯,轉身說:“跟我來。”
*
玉鈞崖席地而坐,愣愣捧著一隻烤紅薯,香氣隨著熱氣飄散在周圍空氣裡。
“借花獻佛。”遊憑聲說:“別看了,吃吧。”
夜堯看他一眼,勾了下唇。他知道玉鈞崖不是不想吃,而是不會吃。事實上,除了禾雀,他做的很多東西大部分修士都不吃,比如顧明鶴,在他拿出黑乎乎的烤紅薯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玉鈞崖的確對吃食不感興趣,但這是前輩親手分給他的。算是……對金胎綢玉草的感謝和嘉獎?
他看看夜堯的示範,忙學著他將烤紅薯捧在手心顛倒著拍一拍,等皮肉鬆軟之後,剝開黑褐色的皮,露出裡面香甜的軟肉。
熱騰騰的溫度從掌心與口腔一路傳遞至心底。
這是夜堯從清元宗帶出來的靈食,比普通紅薯更香軟綿密。
遊憑聲從火堆的餘燼下扒拉出另一隻紅薯,不想沾手,便從袖子裡抽出一把杓子挖著吃。
在飛舟上初識時,夜堯就眼睜睜看著他從身上隨手摸出一把筷子,單看他出門攜帶的這些工具,就知道他也是少有的追求口腹之慾的修士。
“前輩……”對面的少年人忽然開口輕喚。夜堯抬眼,看到玉鈞崖抿了抿唇,一種莫名的熨帖讓他將心底話脫口而出:“前輩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吩咐。”
聞言,遊憑聲對他輕輕笑了一下。
“我也是”三個字在唇舌間轉了一圈,又被夜堯吞回去。
遊憑聲的確還有話要問玉鈞崖,有關他想尋找的水麒麟。
“水麒麟?”玉鈞崖微怔,“如果還有水麒麟存世的話……它們定然藏在世人難尋之處,以免再受戕害。”
水麒麟是喜愛平靜的靈獸,如今被修士捕殺得不知是否已經滅絕,即使有存活的,想必也不會輕易現世。
遊憑聲思索片刻,問:“我有水麒麟遺骸,對尋找水麒麟會否有幫助?”
玉鈞崖給出肯定的回答:“麒麟能感應到同類遺骨的氣息,若有水麒麟在附近,可以用遺骸將其引出。”
這算個好訊息,遊憑聲微蹙的眉宇舒展開來。
夜堯還是第一次聽到他直說自己想要得到什麼東西。玉鈞崖吃完離去後,遊憑聲正引水流清潔餐具和雙手,忽然聽他開口:“你若有什麼需要的東西,何不先問問我?”
“你知道哪兒有水麒麟?”遊憑聲側頭看他,水珠緩慢沿著他細長的手指滑落,最後被他毫不留情甩去。
“不知道……但我至少可以幫你留意。”夜堯下意識搓搓手指,察覺到指尖的黏膩,低下頭,也引水搓洗自己的十指。
夜堯身為氣運之子,的確比他更容易尋找機緣,遊憑聲便將自己還沒找到的兩種靈草告訴了他。他道:“你若幫我找到……”
“報酬什麼的日後再說也不遲。”夜堯甩甩手上的水珠,打斷他,“我很樂意幫你。你不用與我這麼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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