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6頁
夜堯不置可否,對了解他的顧明鶴來說,這就是預設了。
“果然。”顧明鶴接著道:“其實我一直有關注鳴一門這個宗門,直到一年前,他們門派裡最強的修士也不過是築基後期的掌門,這個禾雀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沒有前途光明的修士願意中途加入這樣的沒落門派,他加入鳴一門,只是為了拿到秘境的名額吧?”
顧明鶴是個聰明人,先前沒提出疑惑,只是因為他相信夜堯。而到了現在,無論是處於私交還是身為正道的責任,他都必須開誠佈公與夜堯一談。
他溫潤的聲音微沉:“——夜堯,你老實告訴我,你知道禾雀是什麼身份,進秘境有什麼目的嗎?”
夜堯沉默兩秒,開口:“我知道他進秘境的目的,可以替他擔保,他絕無惡意。”
“那就好。”
“……等等。”顧明鶴剛鬆了口氣,突然意識到他沒正面回應自己前半個問題,“難道你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夜堯眨眨眼。
顧明鶴:“宗門?年紀?名字?”
“你連名字都不知道?!”說到最後,他的聲調已經徹底高起來了。
終於獲得夜堯一句低聲回答:“我知道他大概……不到三百歲。”
顧明鶴:“……”年紀還這麼大!
顧明鶴彷彿在看一個自願跳坑被騙的傻子,恨鐵不成鋼道:“夜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額……交一個很合得來的朋友?”
“有這麼交朋友的嗎???”
夜堯辯解:“有時候交朋友投緣就行,也不需要知道太多,這樣才有神秘感和新鮮感啊。”
顧明鶴抽了抽嘴角:“但是連名字都不知道就太離譜了吧。”
顧明鶴知道夜堯打小就挺能折騰,沉穩的表面下是一顆喜歡冒險和刺激感的心。
看一看對方的神色,就知道他是不打算反思自己了。
“好吧,我相信你心裡有數。”顧明鶴沒好氣地問:“你那位神秘兮兮的禾道友呢,怎麼沒瞧見他?”
“他愛乾淨,剛剛沾了水,想沐浴一下。”
其實修仙之人使個清潔術就好,但遊憑聲一直保留著洗澡的習慣,原本只想換一身衣服就行,又覺得不大舒服。
反正他對跟自己無關的事沒興趣,好不容易有現在的清閒,讓自己舒服最重要。
山洞深處,陣法隔絕了輕幽水聲。
一整塊由黑玉雕成的浴池兩端幾乎抵到山璧,池底雕刻符文,嵌著靈石,自發冒出熱氣。
水面盪出漣漪,一條蛇緩緩從池水中探出頭。
不談魅影吞烏蟒本體的可怖模樣,縮小時,它是條算得上漂亮的黑蛇,兩顆眼猶如猩紅寶石,光滑的蛇鱗呈現出一種金屬般冰冷的光澤。
即使泡在水裡,影蛇的溫度仍然冰涼徹骨,嘶啞的聲音隨著蛇信吞吐發出:“我感應到食物的氣息。”
“什麼東西?”遊憑聲問。
“不知道,但聞起來很好吃。在南邊……水裡。”影蛇慢吞吞游上黑玉池壁,細長尾端在他赤裸的肩側掃過。
遊憑聲撥開它,蹙眉道:“涼。”
影蛇沙啞冷哼,桀驁不馴地爬上他的肩頸,鱗片一寸寸收緊。永不滿足的食慾驅使它難耐地催促主人:“餓……我們什麼時候去捕食?”
遊憑聲懶散倚在池壁上,修長脖頸後仰成一道彎曲的弧度。
纏上來的蛇身乍看來似一條漆黑項鍊,然而其中力道能絞碎一塊岩石,他的肌膚微微泛紅。
遊憑聲扯下黑蛇,隨手甩開,砰的一聲,蛇撞在陣法制造的屏障上,又輕輕墜地。
過了會兒,黑蛇粘著沙土一點一點爬了回來,遊憑聲嫌棄地瞥它一眼:“你很髒,不許進來。”
*
山洞外圍的另一邊,夜堯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洞盡頭被屏障遮住,打造出一塊與世隔絕的地方,黑暗處什麼也看不見,更聽不到半絲響動。
但他總疑心自己能聽見細碎水聲,因而同顧明鶴坐在這裡的時候莫名覺得古怪。
一簇火焰靜靜燃燒在洞中央,為傍晚微涼的空氣帶來一絲溫度。夜堯撿了根長木棍在手裡,心不在焉戳了戳身前的地面。
顧明鶴坐在火堆對面,道:“魔修的訊息暫時還沒傳出去。”
秦陵暴露後,天蠶派的兩人震驚又懊喪,已匆匆離開了重華峰。
“他們傳不出去。”夜堯道:“門派裡出了魔修臥底,你讓他們去說,他們也不敢叫人知道。”
秘境結界只能被元嬰修士從外界開啟,三個月內完全閉鎖,傳訊符無法傳出去,他們無法向外求援。
“所以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有兩條路。”顧明鶴看了一眼他閒得沒事戳地玩的那根棍子,嘆氣道:“一,將此事公佈出去,提醒大家警惕身邊之人,或許有人能找到臥底。”
然而隨著時間漸漸推移,秘境內的爭鬥會越來越激烈,貿然爆出魔修臥底之事,恐怕會加劇衝突,激發不必要的混亂和內耗。
“二是將所有人召集起來,暫停各自的歷練,集中排查,即使查不出問題,共同應對魔修勝算也更大些。”
“若要召集眾人的話……”夜堯思索著道,“倒是可以先隨意找個其他名義,免得打草驚蛇。”
“什麼名義?”顧明鶴皺眉道:“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先例,普通理由不能服眾。”
“你忘了?這秘境裡還有隻危險的大東西。”
顧明鶴恍然大悟:“你是說那隻八裂惡濁蟾?”
五百年前碧南秘境被發現時,第一批進來的是三大宗的元嬰修士,他們在秘境裡發現一隻正要突破七階的妖獸,半步化神的實力,眾人不敵,只能拼盡全力將其封印。
每百年,都會有三大宗的修士進來加固封印,這一次還不到百年之期。
“不到百年,也差的不遠了。”夜堯:“就說封印不穩,需要我們今年就加固,幾個人的靈力不夠,讓每個人都參與進來。”
“懂陣法的修士到了一看便知是假話,到時你怎麼解釋?”
“說不定封印恰好就不穩了呢,剛好加固一下,省的十年後讓人跑一趟。要是封印沒問題……就說我看錯了?”
顧明鶴:“……”
“就算你名聲好,也不能這麼隨意揮霍吧。”顧明鶴無奈道:“要是下次還有類似的事怎麼辦?”
夜堯聽著樹杈燃燒聲,百無聊賴道:“那就說我已經用特殊手段處理了一下,叫大家過來是幫我兜個底。”
顧明鶴想了想:“行吧,具體理由不重要,反正你說什麼都有人信。”
夜堯微微一哂。
洞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兩人同時側頭,一道藍色身影走了進來。
顧明鶴一愣:“師弟?”
來者是玉鈞崖。他是來道謝的,感謝夜堯幫自己洗清冤屈。
這樣的事夜堯經歷過許多次,隨意回了句“舉手之勞”。
玉鈞崖是個行事利落的人,跟夜堯對完幾句話,卻還站在原地沒走。
夜堯笑道:“小師弟,還有事嗎?”
玉鈞崖抬眼看著洞深處,問:“前輩是不是在裡面?”
“哪位前輩?”
“禾前輩。”
夜堯:“哦,他不在。”
顧明鶴:?
玉鈞崖還是不動,直白道:“先前我看到前輩進來了,若他不在,請問他這麼晚去哪裡了?”
夜堯面不改色對顧明鶴說:“測試一下,看來不是我說什麼都有人信的。”
顧明鶴:“……”
“開個玩笑,他在裡面,不過應該已經睡了。”夜堯笑笑,說:“你若有事,回頭我告訴他一聲。或者你今夜就在這裡休憩?反正這山洞夠大。”
玉鈞崖生性孤僻,聞言搖了搖頭,道了聲謝獨自離開。
玉鈞崖走後,顧明鶴無奈道:“你逗我師弟做什麼?禾道友說不定已經快沐浴完了。”
夜堯當然沒那麼無聊,他解釋道:“他沐浴完,肯定要睡覺的。”
“除了你還有誰這麼喜歡睡覺?”顧明鶴不信,修士往往以調息代替休眠,靈氣運轉後足夠煥發精神。
“這你就不知道了。”夜堯輕笑道:“他比我能睡得多。”
屏障忽然被從內收起,遊憑聲趿著鞋子出來了。
一陣清香倏然拂過,顧明鶴抿抿唇,不再出聲。他目送遊憑聲走出山洞,轉頭問夜堯:“不是說他會睡覺?”
“出去倒水唄。”夜堯拎著木棍捅捅火堆。
過了沒多久,人果然回來了,聲音睏倦說了一句:“我睡了,明早晚點叫我。”
顧明鶴聽到夜堯含笑回了聲好。
真被夜堯說準了。
他不由自主視線跟過去,看到禾雀施法蒸乾了洞內的水汽,地上已經放好一張矮榻,上面鋪著乾燥柔軟的被子。動作間,那如雲的烏髮迤邐在背後,髮尾融化於漆黑的夜色裡。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